第43章 舊物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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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三字,仿佛能讓周遭的一切驟然失聲。

  殿內壓抑的啜泣、窗外晚風的輕響、甚至自己胸腔里劇烈起伏的心跳,都在剎那間被抽離。

  世界變成了一幅靜默的畫,皇帝疲憊的眉眼、沈書月失色的臉龐、軟榻上太后蒼白的面容,都成了模糊的虛影,在她眼前緩緩晃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蟬蟲在裡頭瘋狂振翅,又像是空蕩的大殿裡迴蕩著連綿不絕的迴響,將那三個字反覆碾磨。

  沈明月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耳廓,指尖冰涼,觸到的卻是滾燙的皮膚。明明是盛夏,渾身卻像是墜入了冰窖,血液順著四肢百骸緩緩下沉,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皎皎?皎皎你怎麼了?」沈書月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剛觸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無意識地躲開。沈明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她想再問一遍,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發出細碎的、不成調的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沈書月帶著哭腔的呼喊穿透那層厚厚的屏障,隱約傳到耳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虛影漸漸清晰,而那三個字帶來的劇痛,也終於衝破了失聰的麻木,狠狠扎進心底。

  「死了……」她終於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她。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娘教她認字,她說「人死如燈滅,就是再也回不來了」。那時她似懂非懂,只覺得這個字不好看。

  「再也……回不來了嗎?」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執拗。這一次,皇帝終於抬眸看她,那雙眼睛裡,此刻只剩深深的悲憫。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強撐的平靜。眼淚終於衝破禁錮,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可她依舊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想起阿爹將她託付給皇祖母那日,殿外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他蹲下身,與她平視。

  「皎皎要乖,」他說,「等阿爹平定了邊關,就回來,屆時再找到你阿娘,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她記得自己還拽著他的衣角,不安地問:「阿爹要去多久?」

  他笑了,眉眼彎起,那一刻,很像阿娘,他說,「等桂花飄香的時候,阿爹就牽著你和你阿娘的手,去城外的山亭看月亮。」

  她想哭,想喊,可嘴唇翕動著,只能發出細碎的、破碎的氣音,像被扼住喉嚨的幼鳥。

  沈書月連忙將她緊緊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聲音裡帶著哭腔:「皎皎,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可她哭不出來。

  她只能張著嘴,任由眼淚洶湧,任由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喊出聲的呼喚,在心底憋悶。

  皇帝依舊坐在榻邊的杌子上,沒有起身,脊背卻比先前繃得更緊了些。

  他望著眼前幾欲昏厥的小姑娘,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悲憫,有不忍,還有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愧疚。

  他想說些什麼,想說「節哀」,想說些勸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那些話太輕,太蒼白,根本撐不起一個孩子驟然崩塌的天。

  他終究只是皺著眉,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

  往後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魂的皮影戲,走著既定的步子,卻沒半分生氣。

  邊關的戰報隔三差五地送進宮,新赴任的將領手段凌厲,不過月余,便將動盪的局勢牢牢穩住,捷報雪片似的往京城遞,滿朝文武都鬆了口氣。

  裕親王的屍身終究是沒找著,茫茫北漠,風沙埋骨,哪裡尋得見蹤跡。最後送回來的,只有一套破損的衣冠。

  而安遠侯的靈柩,卻是謝老夫人硬頂著皇帝的顏面,派人千里迢迢從京都運回了邵關。

  謝老夫人一身素縞,皇帝派來的內侍還在旁勸著,說邊關苦寒,路途遙遠,侯爺既已為國捐軀,葬在後陵,也算是尊榮。

  謝老夫人卻恍若未聞,她推開內侍,字字鏗鏘:「我謝家兒郎,活著守國門,死了,也得魂歸故里。」

  這話傳到宮裡,皇帝沉默了許久,未曾再攔。

  邵關,那是謝家的祖地,青山連綿,綠水環繞,安遠侯謝征這一生戎馬倥傯,最終還是落葉歸根,葬在了故土的山水間。

  有些事,一旦做下,便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有些愧疚,也會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心頭,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

  裕親王的衣冠冢,入葬皇陵,依山傍水,算得一處上好的吉壤。

  風雨歇了三日,天光放晴,不知是否出於愧疚,沈明月前腳出宮回府,後腳聖旨就到了。

  傳旨的內侍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他展開聖旨拖著長調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妙儀郡主沈氏明月,幼而失怙,性行純良,朕心憐之。今特賜江寧為封地,食邑三千戶,准其攜親眷僚屬遷居,建郡主府,秩同郡王。另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良田萬畝,以資日用。

  欽此。」

  話音落了,滿室寂靜。

  沈明月立在正廳中央,一身未換下的素白孝衣。

  她垂著眸,卻沒應聲。

  沈書月站在她身側,臉上沒什麼笑意,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道:「皎皎,接旨吧。」

  內侍捧著聖旨上前一步:「郡主,陛下仁厚,這江寧富庶安穩,算是難得的好去處。」

  沈明月這才抬眸,落在內侍臉上:「陛下的恩典,臣女謝恩。」

  內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垂花門外,沈明月才緩緩抬起僵硬的脖頸,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株桂樹上。

  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帶來一陣細密的疼,這疼意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沈明月轉頭看向沈書月,說道:「表姐,我要去收拾阿娘的舊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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