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生產
秋苑院角栽著一株老桂樹,枝椏遒勁地探向天際,細碎的黃花墜了滿枝,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鋪得階前一片金粉。
沈明月一進門,便見幾個身影在廊下廊外來回穿梭。穩婆是個面色黝黑的中年婦人,穿著素色布衫,袖口挽得老高,見了沈明月,只匆匆福了福身,嘴裡含混地說了句「郡主安」,便掀簾進了屋。
緊隨其後的是張嬤嬤,她是崔貞敏最信任的老人。見沈明月來了,她聲音壓得極低:「郡主怎麼來了?這裡亂……」
內屋又傳來劉行雁壓抑不住的痛呼,一聲比一聲急促,夾著細碎的呻吟,她又趕忙掀簾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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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站在原地沒動,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微微豎起,沒人多言半句——她們都清楚,這位郡主年紀尚小,未經人事,說了也是徒增她的慌亂。
屋內的痛呼陡然拔高,又驟然低下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張嬤嬤又掀簾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焦灼,見沈明月還站在樹下,便快步走過來,聲音依舊壓得很低:「郡主,穩婆說姨娘身子虛,怕是要費些時辰。太醫該快到了,您要不先去偏屋歇歇?這裡有老奴盯著。」
沈明月搖搖頭,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穩些:「不必,我在這裡等著。」她抬眼看向張嬤嬤,「府里如今沒個主事的,我在這兒,或許也好讓底下人安心。」
張嬤嬤愣了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只躬身應了聲「是」,便又匆匆進了屋。
她不知道屋內的情況會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只清楚她不能走,阿娘不在了,阿爹不在了,親王府,她是唯一能撐起來的人,哪怕只是站在這裡,哪怕只是強裝鎮定。
「太醫來了!太醫來了!」
綠萼一路小跑著衝進院來,這是崔貞敏撥給劉行雁的小丫鬟。
她身後跟著一位女太醫,年約四十許,提著藥箱快步跟進,徑直朝著內屋走去。
張嬤嬤剛從內屋退出來,抬眼便見沈明月還立在院裡,杏色的裙擺垂在地上,身影單薄。她心頭微微一動,忙將銅盆往綠萼手裡一塞,囑咐了句「快些換盆熱的來」,便快步上前:「郡主怎麼還在?李太醫既來了,底下人也不敢亂了分寸。偏屋備著熱茶,您去歇會兒,有任何動靜,老奴第一時間來稟您。」
沈明月抬眼時,能看見張嬤嬤鬢角的汗痕,還有眼底未散的焦灼,卻依舊想著周全她。
「無妨,我在這兒守著就好。」她頓了頓,「阿娘在時,待府里人向來寬厚,劉姨娘懷著身孕,如今又是這般光景,我在這兒……想來若是阿娘在,也會如我一般。」
天曉的,郡主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打小便是嬌養著的,何曾見過這般生死一線的陣仗?如今卻要硬生生壓下自己的惶恐,撐著王府的門面,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張嬤嬤鼻頭一酸,應道:「郡主心善,夫人在天有靈,定會感念郡主的周全。」
她正想說些什麼再勸,內屋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啼,劃破了滿院的凝重。那哭聲脆生生的,帶著新生的蓬勃。穩婆隨即掀簾出來,嗓門洪亮:「生了!是位小公子!」
綠萼手裡的銅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熱水濺起些許水花,她卻顧不上撿,臉上滿是喜意,轉頭便要往內屋跑。張嬤嬤忙喝住她:「慌什麼?先伺候太醫收拾,再換盆乾淨熱水來!」說著,她轉頭看向沈明月,眼中滿是欣慰與鬆快:「郡主,吉慶!是位小公子,雖說是個姨娘生的,可到底日後郡主也是有人能護著的。」
沈明月肩頭倏地一松,半晌才輕聲道:「好,好得很。」
鬼使神差的,她又輕聲補了句:「我想瞧瞧他。」
張嬤嬤聞言,忙不迭應道:「該的該的,郡主既想見,老奴這就吩咐人拾掇乾淨。」說著便揚聲喚來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鬟,叮囑道:「把小公子抱去偏屋,仔細用溫水擦淨。」
進了偏屋,不多時,丫鬟便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走了進來,襁褓是上好的軟緞,裡頭的嬰孩閉著眼,呼吸均勻。
沈明月湊過去,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傢伙身上。那嬰孩小臉皺巴巴的,眼皮腫著,鼻尖小巧卻泛紅,連嘴巴都抿成一道細細的縫,活像個剛剝了殼的小核桃。她看了半晌,嘴角幾不可察地牽了牽,輕聲道:「好醜。」
聲音不大,卻被一旁伺候的丫鬟聽了去,忍不住低下頭抿著嘴笑。張嬤嬤忙道:「小孩子剛落地都這樣,等過個三五天,長開了就俊了。」
正說著,綠萼掀簾進來:「嬤嬤,郡主,姨娘醒了,問孩子在哪兒,想瞧瞧孩子。」
張嬤嬤聞言,立刻點頭:「該讓姨娘見見孩子,母子連心呢。」說著便要吩咐丫鬟,卻聽沈明月道:「我也跟著進去看看吧。」
張嬤嬤一愣,忙勸道:「郡主,姨娘剛生產完,身子虛弱得很,屋裡也亂,您是金枝玉葉,這般場合怕是不妥,不如在偏屋等著,老奴把孩子抱去讓姨娘看過,再給您送回來?」
沈明月搖搖頭,目光落在襁褓上,語氣雖淡卻帶著幾分執拗:「無妨。」阿娘說,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不論這孩子怎麼來的,到底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張嬤嬤嘆了口氣:「罷了。」
說著,便讓抱孩子的丫鬟跟上,自己則走在沈明月身側。
掀簾進屋時,李太醫正彎腰收拾藥箱,案几上擺著剛寫好的藥方和用過的銀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與藥味,混合著產婦身下墊著的草木灰氣息,雖不濃烈,卻透著產房特有的倉促與溫熱。
見沈明月進來,李太醫忙直起身行禮:「郡主安。」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將銀針仔細裹進錦袋,又把藥方疊好遞給一旁候著的綠萼,「按此抓藥,煎服三日,姨娘身子虛,切不可用寒涼之物,飲食也需以溫補為主。」
綠萼連忙應下,捧著藥方退到門邊。
劉行雁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
沈明月站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她看著劉行雁顫巍巍著撫上襁褓,眼眶泛紅。
「我的兒……」她一遍遍看著,目光捨不得移開。
那嬰孩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哼唧了一聲,依舊閉著眼,卻引得劉行雁破涕為笑。
張嬤嬤在一旁道:「姨娘別急,往後有的是日子疼孩子。」
沈明月看過,轉身便想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腳步剛挪動半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劉行雁急切的聲音:「郡主……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