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不會離開
謝明灼頭也沒抬:「不必。你去忙你的,這裡有我。」
紀雲生得了準話,不再多言,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屋內只余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以及沈明月因發熱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謝明灼坐在床沿,並未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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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著床帳內的人,目光描摹著她蹙起的眉峰,她蒼白的臉頰上,是病氣催出來的艷色,看得人心裡發緊。
他將那塊又漸漸溫熱的帕子重新浸入銅盆的涼水中。覆上她額頭的瞬間,她似是舒服了些,眉頭微松,無意識地往錦被裡縮了縮,鬢邊幾縷碎發被汗濡濕,貼在頸側,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脆弱。
便是這副模樣。
他忽然想起昨夜。
屋頂上,月色如洗,她披著他的外袍,睜著清亮的眼,問他從前的沈明月是何模樣。
那時他脫口而出,說是天上月。
可此刻看著榻上人事不知的人,謝明灼才覺自己這話錯得離譜。
天上的月,清冷孤高,觸不可及,縱有盈虧,也始終隔著萬水千山的距離。
而眼前的沈明月。
是昨夜屋頂上,是方才跌入他懷中,是此刻近在咫尺,能清晰聽見的、帶著暖意的呼吸。
她哪裡是月?分明是燃在他心底的一簇火,借著昨夜的酒意,借著那句沒頭沒尾的戲言,燒得越來越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沈明月,」他念著她的名字,一字一頓,「我這一步,怕是……再也收不回來了。」
謝明灼靠著床柱閉目養神,忽然喚道:「試玉。」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推門進屋。
「去一趟郡主府。就說,妙儀郡主,此刻正在我府中做客,安然無恙。讓府上下不必掛心,也不必派人來接。」
試玉垂首道:「屬下明白。」
試玉應聲,身形一晃,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
屋內炭火溫吞,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氣里緩緩流淌。
見她呼吸漸勻,不再似先前那般急促,才稍稍鬆了口氣,謝明灼執起她垂在錦被外的手,指尖抵在她腕脈上。
榻上的沈明月,卻並未真正安穩。
許是發熱燒得糊塗,許是心底深處的執念被這一場病氣勾了出來,她的眉頭蹙起,眼睫在眼瞼下不安地顫動著,像是陷入了一場紛亂的夢。
混沌中,她仿佛置身於一片朦朧的煙雨里。
眼前是熟悉的朱漆迴廊,廊下種著滿架的薔薇,開得如火如荼。一個身著杏色繡折枝玉棠花錦裙的女子,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頭繡著一方錦帕。
女子的發間只簪了一支點翠步搖,鬢邊垂著幾縷微卷的髮絲,眉眼溫婉,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是阿娘。
是她記憶中,永遠溫柔如水的裕親王妃,崔貞敏。
「阿娘。」
沈明月下意識地喚出聲。
崔貞敏似是聽見了,緩緩抬起頭。她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可那雙平日裡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卻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帶著一絲沈明月從未見過的哀傷。
「阿月。」她輕聲喚著,「過來,到阿娘這裡來。」
沈明月快步跑過去,撲進她的懷裡。阿娘的懷抱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暖而馨香,帶著淡淡的蘭草香。
「阿娘,你怎麼了?」沈明月仰起頭,鼻尖蹭著她的衣襟,問道,「是不是誰惹你不高興了?是阿爹嗎?」
崔貞敏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她的目光越過沈明月的肩頭,望向遠方,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透過什麼,看著更遠的地方。
「阿月,」她忽然開口,「阿娘要走了。」
「走?」沈明月一愣,連忙抓住她的手,「阿娘要去哪裡?阿月跟你一起去!」
「傻孩子。」崔貞敏笑了笑,替她擦去眼角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阿娘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為什麼?」沈明月急得哭出聲來,「阿娘不要我了嗎?」
「當然不是。」崔貞敏的聲音愈發溫柔,卻也愈發哀傷,「阿娘最疼阿月了,怎麼會不要你。只是……阿娘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頓了頓,握住沈明月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阿月,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活著。要堅強,要勇敢,要保護好自己。」
「還有……」崔貞敏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阿娘,我不懂……」沈明月哭得泣不成聲,只覺得阿娘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割著。
崔貞敏卻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阿娘!阿娘——!」
沈明月拼命地喊著,想要抓住她,卻只撈住一片虛空。
眼前的薔薇架,朱漆迴廊,都在瞬間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崔貞敏最後的那句話,卻清晰地迴蕩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帶著刺骨的寒意。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沈明月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視線一片模糊。
直到一雙微涼的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頭,又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做噩夢了?」
沈明月混沌的意識被這聲音拉扯了一下,她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謝明灼近在咫尺的臉。他眸色深沉,眼底清晰地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阿娘……」她喃喃低語,「她走了……不要我了……」
謝明灼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汗濕的鬢髮,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
「不是我。」
他說。
「我不走。」
她怔怔地看著他。
他仿佛在告訴她,無論夢裡有多少離別與背叛,此刻,他在這裡,便不會離開。
「我就在這裡。」他再次開口,帶著安撫的意味,「妙儀,看著我,我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