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腳底下全是活的


  越往裡走,越熱。

  是從腳底板往上蒸的熱,又悶又黏,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兒。

  楊林松的傘兵靴踩下去,凍土層沒了。

  腳底下變成一層發黑髮潮的軟泥,踩實了往上彈半寸,跟踩在泡脹了的豬皮上一個感覺。

  他停下來。

  右拳攥緊,往上一舉。

  三十個人齊齊剎住腳步。沒人問為什麼。

  「原地歇。」楊林松掃了一眼隊伍,「檢查矛頭倒刺。刀柄麻繩鬆了的重新纏死。有水的灌兩口。」

  他沒說「前頭有危險」之類的廢話。

  但所有人都從他的動作里,讀出了比話更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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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手們就地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檢查傢伙什。

  趙老六靠著一截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樹根坐下。從腰後摸出旱菸杆,掏菸絲。

  手抖。

  半袋子菸絲漏了一多半在褲腿上。

  老頭盯著褲腿上那些碎菸絲看了兩秒。

  沒撿。

  阿三蹭過來,蹲在旁邊。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了張,還是沒蹦出一個字。

  趙老六菸袋鍋子在樹根上磕了一下。

  「別廢話。」

  他聲音沙啞道。

  「等把這群畜生剁碎了,老頭子我再慢慢哭。」

  阿三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使勁點了一下頭。

  楊林松走過來。

  沒看趙老六的臉,也沒看他發抖的手。

  只是解下肩上的帆布獵袋,從裡頭掏出半塊白面貼餅子,遞過去。

  餅子還帶著體溫。

  沈雨溪一早烙的,用帆布裹了兩層,這會兒還沒涼透。

  趙老六抬頭。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老頭接過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喉結上下一滾,從嗓子深處擠出一個字。

  「嗯。」

  ------

  休整不到五分鐘。

  隊伍重新拔營。

  三十桿長矛和柴刀豎成一排移動的鐵刺,慢慢往山坳深處推。

  腳下的觸感越來越不對。

  軟泥的彈性變了。不是土的彈性,也不是腐殖層的彈性。

  是肉。

  那種使勁踩下去會緩緩彈回來、帶著微弱搏動感的活肉。

  阿三的臉白了。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鞋,鞋幫上沾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一揭就拉出細絲。

  「別看腳底下,看前面。」

  楊林松頭也沒回地說。

  前面更邪門。

  四周的百年老松全死了。樹幹還立著,但樹皮剝得精光。

  裸露的木質層上,盤著一根根粗大的半透明管道。

  管道從地面里鑽出來,順著樹幹往上爬,像血管一樣一脹一縮。

  裡頭有暗色的液體在流動。

  一下一下,跟脈搏似的。

  這不是樹的一部分。

  是什麼東西把樹當成了骨架,拿自己的身體爬上去的。

  楊林松拔出三棱軍刺。

  一步上前,刀尖對準最粗那根管道,猛地一挑。

  噗!

  黑色黏液飆出來,濺在腳邊的軟泥上。

  液體裡裹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

  極細,比小米粒還細。

  那些白色顆粒落在泥面上。

  開始動了。

  蠕,扭,互相黏合。

  肉眼可見。

  沈雨溪戴著口罩蹲下來,盯了三秒。

  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

  「這是活的。」

  聲音從口罩底下悶出來,每個字都壓不住顫。

  「每一顆都是活的……它們自己在長,自己在拼。」

  她一把抓住楊林松的袖子,指甲摳進毛呢面料里。

  「它在吸這片林子。把所有能吸的東西,樹、土、死畜生……全化成自己的肉。」

  她站直了。

  頭往上下左右前後環顧一圈。

  腳下踩著的軟泥,四周死松上搏動的管道,頭頂被黏液網連成一片的樹冠。

  「001不是躲在這個山坳里。這整個山坳,包括咱們腳底下踩著的地面,全都是它。」

  沒人吭聲。

  三十個獵手低頭看自己腳下。

  那層發黑的軟泥,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一起一伏。

  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全散開!」

  楊林松吼聲炸出來的同時,自己已經暴退了三步。

  腳下劇震。

  整片地面隆起。

  ------

  先是聲音。

  一種沉悶的撕裂聲。

  然後是地面。

  獵手們腳下的土地從正中間裂開。

  十幾棵死松連根被掀翻,黏液管道繃斷,甩出成百上千斤的黑色液體。

  一座肉山從裂縫裡拱了出來。

  沒有獸形。

  沒有四肢。

  只見一團覆著碎裂骨板的肉團隆起,足有兩層樓高。

  表面凹凸不平,骨板和裸露的紫黑色肌肉交替排列。

  中心位置,一道縱向裂口緩緩張開,往兩邊扯。

  像一張豎著長的嘴。

  裂口深處,是無底的黑暗。

  腐甜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比之前聞到的所有加在一塊兒還濃十倍。

  隔著兩層木炭口罩都擋不住。

  但最讓人頭皮炸裂的不是這個。

  是它的臉。

  肉山表面,零零散散嵌著十幾張臉。

  都是人臉。

  五官是完整的,眉毛、鼻子、嘴巴,全有。

  皮膚蠟黃,半透明,底下暗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都是活著的臉。

  每一張臉的嘴巴都在拼命開合。上下頜一張一合,像溺水之人在搶最後一口氣。

  但沒有聲音。

  這種無聲的慘叫,比真正的慘叫恐怖一萬倍。

  趙老六的目光掃過那些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然後視線停在左側最高處。

  那張臉比其他的大一圈。方臉膛,濃眉毛,左邊太陽穴上一道疤。

  旱菸杆從手指間滑落。

  「柱子。」老頭的聲音碎成了渣。

  「那是柱子……三十年前跟我一塊兒進山的柱子……」

  他膝蓋一屈,差點向前跪倒,被旁邊的阿三一把拽住。

  柱子的嘴還在動。

  無聲地一張一合。

  像在呼喚一個誰也聽不見的名字。

  ------

  沒有時間悲痛了。

  肉山核心處的縱向口器一陣收縮。

  十幾條粗壯的肉質觸手從裂口裡暴射出來,每根都有大腿粗,末端長著倒生的骨刺。

  觸手掄起地上的亂石碎木往四面八方砸。

  一塊臉盆大的石頭擦著阿三的腦袋飛過去,砸在後頭死松上,樹幹瞬時折斷。

  「散!品字陣型!長矛往骨板縫裡捅!」

  楊林松下了指令。

  三根特製長矛同時刺出。

  矛尖扎進肉山下沿兩塊骨板的接合處。

  倒刺咬肉。

  黑血往外涌。

  肉山身子一震,一條觸手甩了過來。

  一個年輕獵手躲閃不及。

  觸手纏上了他的小腿,骨刺扎進棉褲里,瘋了似的往回拖。

  獵手慘叫一聲,雙手死命摳著地面上骨板的邊緣。

  指甲劈了兩片。

  這時,一道黑影騰空。

  楊林松從側面暴起。

  精鋼柴刀在空中翻了半圈,刀背上十道銼齒對準觸手最細處。

  一刀。

  劈下。

  再一拉!

  銼齒橫拉過觸手的橫截面。

  嘎~吱!

  觸手斷了。

  斷口噴出的不是黑血。

  是鮮紅色的。

  人類肌肉纖維的紋理,在斷面上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見了。

  阿三舉在半空的長矛僵了。

  第二排兩個獵手揮到一半的柴刀,停了。

  三十把冷兵器,在同一時間,都停在半空。

  因為每砍一刀,砍開的都是人肉。

  第三十一把兵器沒停。

  他一腳踹開斷裂的觸手,扭頭掃了一眼所有人。

  「它三十年前就不是人了!」

  他冷冷嘶吼道。

  「猶豫一秒,下一個被嵌上去的臉就是你們自己的!」

  此話讓其他人一下子從恍惚中醒悟過來。

  獵手們的手重新攥緊了。

  三十把冷兵器圍著一座兩層樓高的肉山,瘋狂砍、劈、刺、挑。

  一陣圍毆過後,骨板碎了幾塊,觸手斷了三條。

  不能高興得太早,還沒完呢!

  那座肉山,傷口在癒合。

  新的肌肉組織從斷面上長出來,重新封住創口。

  殺不死!

  根本殺不死!

  獵手們的喘氣聲越來越粗,有人的腿已經在打晃了。

  就在這時候。

  所有人的腳底板,同時感受到了一種不屬於肉山的震顫。

  很有規律,均勻的節奏。

  咔,咔,咔。

  是從極深極深的地層底下傳上來的。

  巨型齒輪咬合轉動的聲音。

  緊跟著,是一陣悶哼似的嗡嗡聲,從腳底直穿到後槽牙根。

  沈雨溪撲倒在地。

  耳朵緊緊貼著那層搏動的肉質地面。

  三秒後。

  她抬起頭。

  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楊林松這輩子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

  「排污管下面還有一層!」

  她沖楊林松嘶吼。

  「地下實驗室根本沒被炸毀!還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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