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爺爺的「緩」字忠告


  周三,林芝芝白天照常上班。

  昨晚加班的緣故,今天工作任務完成得很順利,提前一小時下班。

  想著沒什麼事做,就跑去幫診所幫爺爺搭把手。

  下午五點半,「林氏中醫診所」的銅鈴響了。

  林芝芝正站在藥櫃前,手裡握著一桿傳了三代的紫檀木戥子。

  戥盤裡是淡豆豉,她要給隔壁單元的陳奶奶配一劑梔子豉湯——老太太最近心煩失眠,舌紅苔黃,是典型的熱擾胸膈證。

  「芝芝啊,」陳奶奶坐在診椅上,笑眯眯地看著她,「你這稱藥的手法,比你爺爺當年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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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芝芝微笑,左手穩住戥杆,右手用牛角勺輕撥藥材。戥星停在「三錢」刻度,分毫不差。

  「是爺爺教得好。」她將藥材倒入桑皮紙,手指靈巧地一折一包,再用麻繩系好。

  「陳奶奶,這藥要用清水兩碗,煎至一碗,睡前溫服。忌辛辣油膩,少操心。」

  「曉得。」陳奶奶接過藥包,壓低聲音,「對了,你那個男朋友……小霍是吧?什麼時候帶他來打麻將?你王爺爺他們可想見見了。」

  林芝芝笑道:「他出差呢,下周才回。」

  「那就下周!」陳奶奶笑呵呵地走了,臨走還往她手裡塞了把桂花糖,「姑娘家,多吃點甜的。」

  診所里暫時安靜下來。

  夕陽從雕花木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藥櫃裡幾百味藥材散發出的混合氣息——甘苦辛香,沉澱了幾十年的光陰。

  林芝芝喜歡這裡的味道。

  它讓她想起小時候,趴在爺爺的診桌上寫作業,鼻尖永遠縈繞著當歸的醇厚和薄荷的清涼。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霍庭發來的照片——廣州一家老字號藥鋪的櫃檯,上面擺著各種藥材標本。

  配文:「看到黨參,想你爺爺的品相更好。」

  林芝芝笑著回覆:「爺爺說,廣黨參性偏燥,不如潞黨參平和。你少買。」

  那邊很快回:「遵命,林大夫。」

  她正要收起手機,診所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挺括的藏青色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但臉色蒼白,額頭有細密的汗。他另一隻手按在上腹部,眉頭緊鎖。

  看清來人時,林芝芝微微一怔。

  「趙陽?」

  趙陽抬起頭,看見她的瞬間,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芝芝?」他強撐著站直,「你怎麼在這兒?」

  林芝芝放下戥子,從櫃檯後走出來:「我在診所幫忙。您哪裡不舒服?」

  趙陽顯然注意到了您這個稱謂,眼神暗了一瞬,但胃部的絞痛讓他顧不上細想:「胃疼……老毛病了,這幾天加班多,又犯了……」

  他說話時,林芝芝已經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他的面色:萎黃,缺乏光澤。

  又瞥見他另一隻手裡,還握著半杯沒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

  「爺爺,」她轉向診桌後的林濟深,「這位是我大學同學,胃不舒服。」

  林濟深正在寫上一個患者的醫案,聞言抬起頭。

  老中醫的目光像尺,只一眼,就量出了七八分。

  「坐。」他指了指診椅。

  趙陽坐下時,公文包放在腳邊。

  「手放上來。」林濟深說。

  趙陽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但甲色淡白,月牙痕模糊。

  林濟深三指搭脈,閉目凝神。

  半晌,林濟深睜開眼:「舌頭。」

  趙陽伸出舌。舌質淡胖,舌苔黃膩,中間有裂紋。

  「幾個月了?」林濟深問。

  「斷斷續續……小半年了。」趙陽收回舌頭,「去醫院查過,說是慢性淺表性胃炎。開了西藥,吃了好點,但一停又犯。」

  「西藥治標不治本。」林濟深開始寫病歷,「晚飯一般幾點吃?」

  「八九點……有時候更晚。」

  「喝酒嗎?」

  「應酬的時候喝一點。」

  「咖啡呢?」林濟深抬眼,目光落在那杯冰美式上。

  趙陽有些尷尬:「提神……一天兩三杯吧。」

  林濟深沒說話,繼續寫。

  筆尖在宣紙病歷上沙沙作響,用的是毛筆小楷——這是他的規矩,說筆墨養心,心靜才能診准病。

  寫完了,他放下筆:「胃脘脹痛,飯後加重,噯氣反酸,大便時干時溏。對不對?」

  趙陽連連點頭:「對對,尤其是下午和晚上疼得厲害。」

  「舌淡胖苔黃膩,脈弦滑。」林濟深轉向林芝芝,「芝芝,你說說看。」

  這是爺爺在考她。

  林芝芝略一沉吟:「脾胃虛弱為本,濕濁內蘊為標。長期飲食不節,咖啡苦寒傷胃陽,應酬酒食釀生濕熱。加上工作壓力大,肝氣鬱結,橫逆犯胃。本虛標實,寒熱錯雜。」

  她說得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落在點子上。

  趙陽看著她,眼神有些恍惚。

  大學時的林芝芝,總是安靜地坐在圖書館角落,偶爾抬頭,眼神清澈。

  而現在這個穿著白大褂、侃侃而談中醫病機的女孩,陌生又……耀眼。

  林濟深滿意地點頭:「方子呢?」

  「六君子湯打底,健脾益氣。」林芝芝說,「加左金丸清肝瀉火,薏苡仁、茯苓利濕,再加一味煅瓦楞子制酸止痛。」

  「還可以。」林濟深提筆,在宣紙上寫下藥方,「但少了點東西。」

  他蘸墨,添了兩味:「合歡皮、夜交藤。」

  林芝芝一怔,隨即明白——爺爺看出來趙陽失眠。胃不和則臥不安,這是從根上調。

  「先開七劑。」林濟深把藥方遞給林芝莉,「另外,今天扎一次針,止痛快些。」

  趙陽一聽要針灸,明顯緊張了:「扎……扎哪裡?」

  「足三里,胃經合穴。」林濟深已經起身去消毒針具,「中脘,胃之募穴。再加內關、太沖,疏肝理氣。」

  林芝芝去準備酒精棉球。經過爺爺身邊時,聽見他極輕地說了句:「年輕人,胃土喜潤惡燥,心火也別太旺。」

  她抿唇忍住笑。

  趙陽躺在治療床上,解開襯衫領口和皮帶——這是為了方便取穴。他有些侷促,尤其是林芝芝也在場。

  「放輕鬆。」林濟深用酒精棉球消毒穴位,「針灸不疼。」

  但下針的時候,趙陽還是「嘶」了一聲。

  林濟深取的是足三里。針尖破皮時極快,但進針後,他手指捻轉,用的是瀉法——快速、用力。

  「酸……脹……」趙陽額頭的汗更多了。

  「得氣了。」林濟深語氣平靜,「足三里治胃病,酸麻脹痛是正常。你胃寒嚴重,手法得重些才能溫中散寒。」

  說著,又在針尾輕輕一彈。

  針身微顫,針感順著小腿的胃經直往上竄。趙陽咬住牙,臉色更白了幾分。

  林芝芝在一旁看著,心裡明鏡似的。

  爺爺說的「手法得重些」不假,但平時給同樣病症的老人扎針,他會用更柔和的補法。今天這瀉法加彈針,分明是……

  「小伙子,」林濟深一邊取中脘穴,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看你舌苔,肝火不輕。工作上急,感情上也急,兩急相加,病就好得慢。」

  針又下一分。

  趙陽倒抽冷氣:「林爺爺,這針……有點疼。」

  「疼就對了。」林濟深穩穩持針,「肝氣犯胃,不通則痛。你要學會一個字——緩。」

  「工作緩著做,飯緩著吃,」他抬眼,看了眼趙陽,「感情……」

  針輕輕一提一插。

  「也緩著來。」

  趙陽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林濟深這才收了手,留針二十分鐘。他走到洗手池邊,一邊洗手一邊對林芝芝說:「看著時間,到了叫我。」

  「好。」

  爺爺去了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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