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枚名片,牽出爺爺的往事


  南城周一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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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芝芝推開診所後門時,林濟深正在院子裡翻曬藥材。

  「爺爺。」林芝芝喚道。

  林濟深抬起頭,看到孫女手裡提著的布袋,眼神動了動:「回來了?北城冷吧?」

  「比南城冷,但屋裡很暖和。」林芝芝走到他身邊,將布袋放在石桌上,「阿姨叔叔讓我給您帶了些東西。」

  林濟深放下竹耙,拍了拍手上的藥屑,在石凳上坐下:「先說說,這趟去,怎麼樣?」

  林芝芝在他對面坐下,從霍家父母的熱情接待,說到那場初雪,再說到阿姨們有趣的茶話會。

  林濟深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紫砂杯抿一口茶。

  「霍家父母,」等林芝芝說完,林濟深緩緩開口,「是實在人。」

  「嗯。」林芝芝點頭,「阿姨特別熱情,叔叔話不多,但很細心。」

  她從布袋裡先拿出那個紫檀木盒,雙手推到爺爺面前:「阿姨說,這是霍庭外婆傳給她的,現在……想傳給我。」

  林濟深打開盒蓋,沒碰那枚玉佩,只凝視了一會兒。

  「蓮葉……」他喃喃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林芝芝小聲道:「阿姨說,給她女兒,是盼她一生清淨自在,有枝可依。」

  林濟深合上盒蓋:「這份心意,重了。」

  他將木盒推回給林芝芝:「好好收著。」

  林芝芝點點頭,將木盒放好,又從布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還有這個,是霍叔叔給的。」

  林濟深接過信封,抽出那張名片。

  只一眼,老人的手就頓住了。

  名片上,「陸懷仁」三個鉛字清晰有力,下面是頭銜:南城中醫藥大學終身教授、附屬醫院主任醫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專家顧問……

  「爺爺?」林芝芝有些不安,「您認識陸老?」

  林濟深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

  「豈止是認識……」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林芝芝從未聽過的複雜情緒,「陸老……是我的老師。」

  「啊?」林芝芝愣住了。

  林濟深將名片輕輕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開始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

  「那是1978年,我剛從鄉下回城。」老人的聲音平緩,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那時候,百廢待興,中醫也是。省里組織了一批年輕醫生去北城進修,我有幸被選上。」

  「陸老當時是主講老師之一,他講《傷寒論》,帶著我們一個個病例分析。那時候條件艱苦,沒有投影儀,連複印機都少見。陸老就手寫講義,油印了發給我們。」

  林濟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劃著名:「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講『桂枝湯』的化裁,有個同學提問,說臨床遇到一例複雜病例,用原方效果不佳。陸老當場就在黑板上推演,從脈象到舌苔,從病機到方義,整整講了一個下午。」

  「下課了,同學們都圍著問問題,我膽子小,站在外圍不敢擠。陸老看見我了,特意朝我招手:『那位戴眼鏡的小同志,你有什麼想法?』」

  林芝芝屏住呼吸,她仿佛看到了年輕的爺爺,在人群中緊張又期待的模樣。

  「我提了個想法,關於兼夾證的辨識。」林濟深笑了笑,「陸老聽了,眼睛一亮。他說:『你這個思路對,但還要再細。明天早上六點,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帶你再看幾個病例。』」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陸老已經在辦公室了,桌上攤著幾本病歷。他一份份講給我聽,哪裡對,哪裡可以更好。那一早上,我學到的東西,比之前半年都多。」

  林濟深的聲音低了下去:「進修結束前,陸老特意找我談話。他說:『濟深,你心細,肯鑽研,是塊學醫的好料子。回去後好好干,中醫需要你們這一代人。』」

  「他還送了我一本他手批的《醫宗金鑒》。」林濟深看向孫女,眼眶微微發紅。

  「那本書,現在還放在我書房最上面的柜子里。這麼多年,搬了三次家,什麼都可以丟,那本書不能丟。」

  「後來呢?」林芝芝輕聲問。

  「後來……」林濟深嘆了口氣,「我回了南城,進了中醫院。陸老回了他的大學,繼續教書。開始還通了幾封信,再後來,運動來了,人人自危,聯繫就斷了。」

  「八十年代,我聽說陸老調回南城了,在中醫藥大學任教。我去找過兩次,第一次他出國講學了,第二次他正帶著研究生做課題,忙得腳不沾地。我站在實驗室外看了會兒,沒好意思打擾。」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再後來,就聽說陸老成了國寶級的專家,參加各種國家項目,更不敢去打擾了。我想著,我一個普通診所醫生,別去給老師添麻煩。」

  石桌上,那張名片靜靜地躺著。

  林濟深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名片邊緣:「你霍叔叔……怎麼會認識陸老?」

  林芝芝把霍文淵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叔叔說,讓好的醫術傳承下去,是功德。」

  「功德……」林濟深重複著這兩個字,良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霍叔叔,是個有心人。」

  他端起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

  「芝芝,去我書房,把最左邊抽屜里的那個木匣子拿來。」

  林芝芝依言去了,木匣子很舊,打開后里面是一疊疊手寫的醫案,紙頁已經泛黃,但字跡工整清晰。

  林濟深接過木匣:「這些,是我行醫四十多年,覺得最有價值的病例。有些是疑難雜症,有些是常見病的特殊證型。每一份後面,都附了我自己的分析和思考。」

  他看向孫女:「陸老年事已高,不能貿然叨擾。我想先給他寫封信,附上這些醫案里最精華的幾份。重點不是求助,而是匯報,告訴他,他當年的學生,沒有辜負他的教誨,還在行醫,還在傳承。」

  林芝芝心頭一震。

  「好。」她用力點頭,「爺爺,我幫您整理。」

  爺孫倆在院子裡忙了一上午,林濟深戴著老花鏡,一份份醫案仔細挑選。林芝芝則負責謄抄、標註。

  偶爾,爺爺會停下來,給她講解某個病例的精妙之處——為什麼用這個方,為什麼這樣加減,當時的病人是什麼反應。

  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是一個醫者四十年的心血,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中午時分,診所前堂傳來病人的聲音。林濟深起身去看診,留下林芝芝繼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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