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刺頭


  「軍司馬,我等職責只在守好松陽驛,這般額外訓練,反倒要顧此失彼。」

  終究還是有人對林安擬定的作戰計劃生出了異議,語氣裡帶著幾分久經戍邊的懈怠與篤定。

  起身發難者並非旁人。

  蘇月撥給林安的隊伍中,有五十名精銳邊軍,而統領這支精銳的隊將,正是薛松岱。

  他連眼角都沒掃過林安攤在案上的訓練計劃,指尖抵著桌沿微微用力,話音落時,滿室都透著不容置喙的抗拒。

  其餘隊將雖都默不作聲,可交疊的手勢、緊繃的下頜線,無一不在昭示著對薛松岱的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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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早已習慣了松陽驛的閒散日子。

  每日在驛內巡邏數圈,便回營帳里歇著養神,喝些濁酒解乏。

  要他們陡然承受高強度訓練,簡直比上戰場拼殺還要磨人。

  至於林安許諾的額外賞銀,更是沒幾人當真。

  誰也不信一個小小的軍司馬,能掏出這麼大一筆錢。

  單是這份額外兵餉,每月就需近千兩白銀,一年累計便是萬兩之巨!

  林安每月俸祿不過二十兩,這點薪餉,就算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湊不齊一個零頭。

  薛松岱發難前,並非沒聽過傳聞,說林安之父林青臨終前曾留下巨額家產。

  可轉念一想,若真有那般財富,林安何至於淪落到天都城,寄人籬下當個閒散軍司馬?

  大楚律法分明,重金可贖重罪,若林家真有餘財,怎會讓子嗣受這份委屈。

  林安抬眼掃過薛松岱,語氣冷得像北境的寒風:「我不知道薛隊將在顧慮什麼。」

  「醜話說在前頭,松陽驛此刻由我做主,抗命者,以軍法論處。」

  「你們當真以為,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薛隊將這般抗拒訓練,難不成是想在這松陽驛,當一輩子混日子的守衛?」

  「我林安手下,從不養閒人!若你無半分建功立業的心思,現在就可以滾出松陽驛!」

  這番話毫不留情,卻也撞錯了薛松岱的心思。

  林安竟不知,對方抗拒的根源並非不服管教,而是怕他拿不出賞銀。

  若是知曉內情,林安怕是當場就會讓人抬出銀兩,堵上所有人的嘴。

  他身上現銀雖薄,可蘇月此前撥付的物資款項,湊齊一個月的額外兵餉,倒也綽綽有餘。

  薛松岱嗤笑一聲,嘴角勾起濃濃的不屑:「建功立業?成天擺弄些黑黢黢的石炭,燒一堆破爛瓶罐,這也配叫建功立業?」

  在薛松岱眼裡,林安不過是個空有將門名頭、只會異想天開的紈絝子弟。

  他完全不知,眼前這被他輕視的軍司馬,早已設下陷阱坑殺過韃子右大當戶。

  蘇月嚴令保密此事,林安從未對人提及,就連參與行動的李鬼等人,也都守口如瓶。

  昨日驛內的歡慶,也只對外說是喬遷新地的小聚,半字未提奇襲韃子部落的戰績。

  「你根本不知道他做過什麼!」柳如雪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聲音清亮卻帶著怒意,「遠的不說,就說他曾帶著十幾個填壕人,斬殺七十餘名韃子騎兵!」

  「這般戰績,你們誰能做到?」

  她刻意避開了昨日的奇襲,只撿了上回的戰績說事,可即便只是這一場小規模勝利,也絕非薛松岱這些養尊處優的隊將能企及。

  薛松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無從反駁,最終只能狠狠坐回椅上,把頭扭向一側,用沉默宣洩著不甘,連眼角都不願再分給林安。

  林安見狀,緩了緩語氣。

  他不想徹底與這些隊將鬧僵。

  說到底,他只是個軍司馬,既無撤換將領的權限,也沒法向蘇月請求換一批邊軍。

  真鬧到不可開交,反倒會落個御下無方的罪名。

  「既然諸位意見頗大,那便依我一計。」

  林安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明日召集所有將士,此事交由他們決斷,如何?」

  他心裡打得透亮。

  薛松岱等人抗拒,不代表普通將士也不願。

  若是將士們都支持訓練,即便這些隊將還占著位置,也遲早會被他架空。

  薛松岱抬眼,語氣帶著幾分警告:「軍司馬執意如此,屬下們無話可說。」

  「但明日若將士們不願徒增負荷,還請軍司馬三思—,統兵最忌軍心不穩,軍司馬出身將門,想來該懂這個道理。」

  說罷,薛松岱起身拱手:「若無他事,屬下們先行告退。」

  此人與林安年歲相仿,眉眼間儘是意氣風發,可這份故步自封的態度,實在令人不耐。

  待眾人盡數退去,會客廳內只剩兩人,林安看向柳如雪,語氣帶著幾分探究:「柳隊將,這薛松岱是什麼來歷?」

  蘇月只給了他一份將領名單,半句未提眾人的背景。

  柳如雪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他是大興城郡尉薛萬林之子。」

  「大興城乃北境第一重城,薛萬林是元崇明元帥的心腹,雖是郡尉,卻常隨元崇明徵戰。」

  「傳聞,元元帥有意推舉薛萬林為定北將軍。」

  林安心頭一凜。

  大楚推行郡縣制,郡守與郡尉皆由皇帝直接管轄,屬地方官員,與邊軍體系互不統屬。

  就像天都城的城衛軍,既不聽蘇月調遣,城外邊軍也不得隨意入城,權責劃分分明。

  可薛萬林身為地方郡尉,竟依附於邊軍元帥元崇明,這分明是內臣與外將私相勾連。

  更要命的是,定北將軍乃四品武將,僅比蘇月的征北將軍低一品。

  元崇明此舉,分明是在擴充勢力。

  將來若是蘇月立足不穩,元崇明完全可以讓薛萬林接替蘇月的位置,掌控這十萬邊軍。

  而薛松岱身為政敵之子,竟被派來松陽驛守衛。

  蘇月此舉,究竟是疏忽,還是另有深意?

  無數疑問在心頭盤旋,卻無處可解。

  林安衝著柳如雪擺了擺手:「我知道了,柳隊將先回去歇息,明日天亮,召集所有人到驛站院子集合。」

  眼下,他還沒資格深究這些朝堂暗涌。

  柳如雪看著他眉宇間的凝重,滿心想幫,卻無從下手,只能點頭應下:「屬下告退。」

  她轉身時,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盼林安能順利化解這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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