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張臉,讓人瞧著晦氣!
那裡還亮著一盞孤燈,在沉沉夜色里,像一點耀人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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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沒人看得見他眸底翻湧的暗潮。
是感激?
感激那道突然出現的身影,攔下了他即將出鞘的殺意。
還是更深的,近乎扭曲的好奇。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瞧那模樣,應當是狗皇帝新收入宮的妃嬪。
可那張素淨的臉上,一道斜斜的疤痕卻極其惹眼,像好好的畫,硬是一筆破壞了。
深宮人人愛美,妃嬪博寵,皆不惜萬金保養容顏。
唯獨她,親手毀了自己的臉。
蕭承舟不懂,卻鬼使神差地記住了那道疤。
刀刃划過自己臉頰,仿佛描摹疤痕形狀,那道痕,深深印在他的腦海。
方才被三個宮女推搡著撞在牆角時,他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
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個任人宰割的螻蟻,是個被皇帝厭棄、丟進冷宮等死的七皇子。
可誰曾想,他的袖中,卻藏著一把尖利的匕首!
這是從一個剋扣他口糧的老太監屍體上摸來的。
刃身被他打磨的薄而利,此刻正硌著他的掌心,隱隱留下一道血痕。
那時,他已經扣住了匕首的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只要手腕一動,就能劃破那三個宮女的咽喉,讓血濺滿這骯髒的宮牆。
死幾個宮女罷了,算得了什麼?
自從被丟進這冷宮,他見過的骯髒事比吃過的飯還多。
一個被世間唾棄的災星皇子,剛好成了一些人泄憤的工具,誰都能踩上一腳!
為了活下去,他徒手擰斷過搶食的野狗脖子,也在暗夜裡擰斷過幾個,想把他拖去發泄獸慾的太監脖子。
人命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賤如草芥。
多添幾具屍體,不過是讓這冷宮的泥地,再多幾分血腥氣罷了。
可她偏偏來了。
一襲素裙,半點塵埃不染,立在皇宮這污穢里,宛若落進泥沼的雪蓮。
她替他斥退宮女,聲音清冷,婉轉好聽。
蕭承舟記得她朝他伸出來的那隻手,動作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
那隻手乾淨且柔軟,與這周遭的腌臢格格不入。
可隨即又被一聲極輕的冷笑壓下。
深宮之中,貴人如雲。
又有誰會屈尊降貴,去幫助一個人人避而不及的災星。
若是有這樣的人,恐怕在這吃人的皇宮中也活不了幾日。
到底是真心憐憫,還是另有所圖?
蕭承舟不清楚。
他盯著瑤光殿方向,眸色沉沉,猜忌與探究幾乎凝成實質。
但無論如何。
他記住她了。
這個闖入他灰暗世界的女人,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層浪。
也讓這渾渾噩噩的日子,陡然多了一絲異樣的顏色。
——
江攬意養傷的第三日,柔儀宮的人就來了。
來的不是尋常宮人,而是貴妃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姑姑秀蘭。
她身著一身暗紋墨色宮裝,眉眼間帶著傲氣,進門只朝江攬意微福了福身,眼皮子也不抬,
而後開了口,聲音四平八穩隱隱透著脅迫,
「這位便是江美人了吧。」
「聽聞您剛入宮就得了風寒受了傷,貴妃娘娘說惦記您的病,特意遣奴婢來請您去柔儀宮說話。」
春桃哪裡見過這陣仗。
當即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想去尋件體面衣裳,聲音發著顫,
「小主,這,這可如何是好?」
「貴妃娘娘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召您過去?定是因為兩日那事,萬一惹她生氣…」
江攬意卻異常鎮定,姿態如往日一般。
她坐在鏡前,慢條斯理地用木梳篦著長發。
黑髮如瀑垂落肩頭,襯得那張帶了淺疤的臉,反倒多了幾分清冷。
她淡淡抬眼,看向一旁白著臉的春桃,面上毫無波瀾,
「慌什麼?她既請了,便去就是。」
「難不成,她還能在柔儀宮,吃了我不成?」
話雖如此,江攬意心裡卻明鏡似的。
她特地抬頭頗有深意地看了掌事姑姑一眼。
貴妃這趟召見,哪裡是惦記她的傷,分明是為了那日冷宮牆外,她管了貴妃的人欺凌七皇子的閒事。
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江攬意起身,喚春桃過來幫她梳妝打扮。
這貴妃是當朝國公獨女,家世煊赫。
入宮三年便封貴妃,膝下育有五皇子,在後宮裡頗受寵愛,是跺跺腳就能震三分的人物。
前世,江攬意與她周旋五年,太清楚這位貴妃的性子了。
囂張跋扈是真的,倒是有份真性情。
比起皇后那副笑裡藏刀的偽善面孔,貴妃反倒像盆明火,熾烈灼人,卻也磊落得很。
可也正因這份不藏鋒芒的性子,她成了皇后的眼中釘。
前世國公起了貪念培養五皇子反叛,卻落得一個滿門抄斬的結局,連同她也落得一個三尺白綾,懸樑自盡的下場。
榮華一時,慘敗一刻。
真叫人唏噓。
江攬意斂了斂眸中的思緒,扶著春桃的手起身,選了件素淨的月白襦裙,連珠釵都只簪了兩隻。
素麵朝天,反倒更顯風骨。
由著掌事姑姑秀蘭在前方引路,貴妃娘娘的寢宮很快就到了。
柔儀宮與瑤光殿是天壤之別。
外頭朱漆廊柱各色繪彩,庭院裡的花朵開得正盛。
屋裡的龍燒得滾燙,薰香裊裊,精緻的點心擺了滿滿一桌子。
貴妃斜倚在鋪著雲被的軟榻上,一身緋紅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明艷。
即便有些上了年紀,可保養得極好,不見一絲細紋,宛如一朵盛開到極致的牡丹,華貴逼人。
見江攬意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捻起一顆蜜餞丟進嘴裡。
開口時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慢,
「來了?」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你那臉,是真傷了,還是故意裝模作樣,想博陛下同情。」
江攬意依言抬頭。
接著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見過貴妃娘娘。娘娘鳳安。」
她臉上的疤痕醒目,豎亘在白皙的臉頰上,非但沒折損她的自尊,反倒添了幾分冷冽。
貴妃斜斜起身,終於正眼瞧她。
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譏諷道,
「嘖,好好一張臉,弄成這樣,真是可惜了,本宮瞧著都覺得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