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禁足風波


  春風卷著漫天海棠花瓣,從敞開的窗欞飄進壓抑窒息的瑤光殿。

  粉白的瓣兒薄如蟬翼,乘著軟風悠悠蕩蕩,像漫天揉碎了的雪。

  輕輕落在江攬意微涼的月白綾裙上,沾在她垂在身側的指尖紋路上。

  貼在她冰沁的手背上,凝了一瞬的春日溫軟,便又被她周身的寒氣浸得發涼。

  那花瓣柔軟細膩,指腹輕捻便會碾出清甜的花汁,帶著暮春獨有的暖意與海棠特有的淡香。

  可落在江攬意身上,卻重如千斤,每一片都像壓在心頭的磐石。

  壓得她胸腔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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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那不是輕飄飄的花片,而是眾人句句戳心的指責。

  是皇后步步為營的算計,是帝王眼底徹骨的猜忌。

  一層層,一道道,密不透風地將她裹住,死死地壓在這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讓她動彈不得。

  她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交織的萬般香氣。

  窗外飄來的海棠清甜,案几上未涼燕窩的溫潤稠香。

  殿內銅爐里焚著的安神香的清雅,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細若微塵的冷香。

  那是碎寒草的氣息,縹緲難尋,卻像一根淬了冰的細刺。

  死死地扎在她的鼻尖,一下下刺著。

  提醒著她這場精心編織的陰謀的全部真相。

  提醒著她皇后鳳玥藏在端莊雍容下的狠辣與歹毒。

  那碎寒草,是極偏門的陰毒草藥,生來無色無味。

  磨成粉末與安神香相融後,更是消弭了所有痕跡,常人湊近了也絕難察覺。

  可這草性極寒,身懷六甲之人日日接觸,便會悄無聲息地擾了胎氣。

  讓胎相日漸不穩,最終落得胎元盡失的下場,且事後無跡可尋。

  就算是醫術高明如秦嵩這般的太醫,若不刻意去查驗那日日焚著的安神香。

  只盯著飲食湯藥,也絕難發現這藏在香氣里的端倪。

  皇后算得太准了,算準了秦嵩身為太醫,第一反應必是查驗入口的燕窩茶湯。

  算準了滿殿眾人的目光都會聚焦在「飲食下毒」這最直白的構陷上。

  卻偏偏忽略了那殿內日日縈繞、最不起眼的安神香。

  這才是最狠的算計,借最尋常的東西,行最陰毒的手段。

  還讓她百口莫辯,無處申冤。

  江攬意站在原地,指尖緩緩攥緊。

  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破了細嫩的皮肉,傳來一陣尖銳的、鑽心的刺痛。

  溫熱的血珠從掌心的傷口滲出,一點點沾在指尖。

  帶著濃重的、腥甜的血腥味,與空氣中的花香、香氣相混。

  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窒悶。

  可這皮肉上的痛,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

  那點刺痛,不過是讓她保持清醒的良藥。

  而心底的痛,卻像被鈍刀反覆切割,血肉模糊,連呼吸都帶著疼。

  前世被誣陷、被拋棄、被推入廢井慘死的畫面,如同翻湧的潮水般猛地湧入腦海。

  與眼前的場景重重疊疊,光影交錯,幾乎讓她分不清現實與過往。

  前世的她,也是這樣被眾人圍堵在宮殿之中。

  也是這樣百口莫辯,也是這樣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最終被帝王一紙賜死的聖旨,斷了所有生路。

  被趨炎附勢的江家捨棄,連宗族的墓地都入不得。

  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到死,都沒有一口薄棺為她遮身。

  那刺骨的寒意,那深入骨髓的絕望。

  那被最親近之人背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痛苦。

  再次洶湧地席捲而來,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指尖的血珠也因這顫抖,滴落在青石板上。

  暈開一小點刺目的紅,像極了她前世流盡的血。

  她抬眸,緩緩抬起頭。

  目光穿過圍堵的人群,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

  望向面色陰沉、鳳目含霜的帝王蕭崇。

  望向站在帝王身側、一臉偽善、眼底藏著殺機的皇后鳳玥。

  望向軟榻上哭得撕心裂肺、被人當作棋子卻不自知的張婉儀。

  再望向殿內那些或面露鄙夷、或幸災樂禍、或趨炎附勢的妃嬪宮人。

  眼底一片冰冷徹骨,沒有半分溫度。

  像寒冬臘月里結了厚冰的湖,寒冽逼人,凍得人瑟瑟發抖。

  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落入了皇后鳳玥布下的死局。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是一場看似必輸的困局。

  是皇后為她量身打造的墳墓。

  從挑唆張婉儀假孕,到在安神香中摻碎寒草。

  再到收買宮人、聯合妃嬪,每一步都算得精準至極。

  每一個環節都掐准了所有的時機。

  一步步引她入局,再重重落下機關。

  想要讓她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

  江攬意緩緩閉上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細碎的陰影,像蝶翼輕覆。

  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慌亂、委屈、痛苦與絕望。

  也掩去了那一閃而過的脆弱。

  再睜開時,眸底的所有情緒盡數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還有一絲藏在眼底深處、燃著烈火的狠光。

  那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獨有的鋒芒。

  是身處萬丈絕境,卻依舊不肯低頭、不肯認命的倔強。

  她不會認輸。

  絕不會。

  哪怕身處萬丈深淵,哪怕身陷絕境。

  哪怕被全世界誤解,被所有人唾棄。

  她也要拼盡全力,撕開這漫天的謊言。

  找出隱藏在層層迷霧後的真相。

  為自己洗清這莫須有的冤屈。

  讓那些陷害她、算計她、想要置她於死地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要反手將布下這場陰謀的皇后鳳玥,徹底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讓她嘗嘗身敗名裂、眾叛親離的滋味。

  讓她也體會一下什麼叫絕望,什麼叫屍骨無存。

  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痛、最徹底的代價。

  暖閣內,秦嵩還在反覆查驗著案几上的燕窩碗和周遭的器物。

  銀針換了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擦得光潔瑩白。

  探入燕窩羹中靜置許久,依舊不見半分發黑。

  特製的毒鑒粉用了一勺又一勺,撒入羹湯、沾在碗沿。

  都未曾發生半分顏色變化。

  他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臉上滿是焦灼與無奈。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卻始終沒有想到,這場禍事的根源。

  竟出在那殿內日日焚著、看似無害的安神香上。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雕花的窗欞,斜斜地灑在長樂軒的每一個角落。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眾人的衣擺上,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跡旁。

  海棠花瓣還在漫天紛飛,粉白一片,美得如同虛幻的仙境。

  可長樂軒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那藏在安神香中的碎寒草,那被蒙蔽、被怒火沖昏頭腦的帝王。

  那被利用、被絕望裹挾的張婉儀。

  還有滿殿各懷鬼胎、各有算計的妃嬪宮人。

  都將在這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中,被捲入更大的風浪。

  身不由己,無法脫身。

  而江攬意,這位從地獄爬回來的戶部尚書嫡女。

  這位蟄伏深宮、步步為營的復仇者。

  終將在這場血雨腥風的後宮爭鬥中,亮出最凌厲的鋒芒。

  掀起驚濤駭浪,讓所有害她、欺她、辱她的人,都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蕭崇看著跪在地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不肯低頭的江攬意。

  聽著殿內此起彼伏的指責與控訴。

  眼底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與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周身翻湧的怒火。

  胸腔里的戾氣讓他的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在寂靜的長樂軒中響起。

  做出了最終的宣判:「江攬意!你身蒙聖寵,卻不知感恩,竟敢因一己妒念,殘害皇嗣,罪大惡極,天理難容!」

  「朕念在你江家世代為官,為大蕭立下汗馬功勞,暫不株連九族,即刻將你禁足瑤光殿,閉門思過!」

  「無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蕭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獨有的不容置疑,威壓四散。

  讓殿內眾人都忍不住低眉斂目。

  「瑤光殿宮人減半,一應金銀賞賜、綾羅綢緞盡數停發。」

  「每日只供粗茶淡飯,讓你好好反省自己的罪孽!」

  「若有半分異動,定當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旨意一出,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斂聲屏氣,無人敢有半分異議。

  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怒了盛怒之下的帝王。

  江攬意望著蕭崇決絕的面容。

  望著他眼底那片毫無情意的冰冷荒蕪。

  望著他再也沒有半分溫柔的目光。

  心中最後一絲對帝王的期待,最後一點對這份恩寵的奢望。

  也徹底煙消雲散,化為灰燼。

  散在漫天的海棠花瓣中,蕩然無存。

  她緩緩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有悲涼,有不甘,有失望,還有一絲徹底的釋然。

  只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不甘,在寂靜的長樂軒中,久久迴蕩,餘音繞樑:「臣妾……冤枉。」

  一字一句,泣血錐心,聲聲泣淚。

  卻終究抵不過帝王的猜忌,抵不過皇后的算計。

  抵不過滿殿眾人的落井下石。

  抵不過這深宮之中最涼薄的人心。

  兩名身著玄色鎧甲的侍衛快步上前。

  對著蕭崇躬身行禮後,便轉身走向江攬意。

  伸手便欲架起她的胳膊,將她送往瑤光殿禁足。

  江攬意輕輕掙開侍衛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依舊挺直著脊背,沒有低頭,沒有辯解,沒有回望。

  只是一步步,穩穩地朝著長樂軒外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紛飛的海棠花瓣中,顯得格外孤寂。

  卻又帶著一股絕不低頭、絕不認命的倔強。

  像一株生在寒崖上的青松,縱使風雨摧折,依舊傲立。

  春風吹起她的衣袂,月白的綾裙在漫天粉白中輕輕飄動。

  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頭,沾在她的發梢。

  她的指尖,還沾著掌心滲出的血珠。

  那點點刺目的紅,是她身處絕境,卻依舊不肯認輸的證明。

  是她誓要翻盤的執念。

  瑤光殿的禁足,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這場深宮棋局,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階段。

  而她江攬意,終將執棋在手,逆風翻盤,扭轉乾坤。

  瑤光殿內,往日的清雅熱鬧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清。

  昔日裡往來忙碌的宮人被裁去大半。

  殿內的燭火只點了寥寥數盞。

  連地龍都燒得不足,空氣中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寒意。

  浸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江攬意臨窗而坐,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醫書。

  書頁被翻得有些卷邊,那是她入宮前,父親特意尋來的孤本。

  上面記載著許多偏門的草藥與醫理。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沒有半分焦距。

  實則飄向了窗外的海棠枝上。

  枝頭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一片,與長樂軒的景致一般無二。

  可看在她眼裡,卻只剩滿目寒涼。

  思緒翻湧,千頭萬緒纏在一起,卻又無比清晰。

  春桃端著一碗清淡的白米粥走進來。

  粥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粥里沒有半點米油,只有寥寥數粒米。

  她紅著眼眶,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走到江攬意身邊,將粥碗輕輕放在桌上:「小主,您已經兩日沒好好吃東西了,多少吃點吧。」

  「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了身子著想。」

  「殿外看守得嚴,奴婢試過幾次想借著採買的由頭出去找秦太醫。」

  「都被門口的侍衛攔了回來,連殿門都出不去。」

  春桃是江攬意的陪嫁丫鬟,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是這深宮裡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也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看著江攬意日漸憔悴的面容,看著她眼底的疲憊與冰冷。

  心中疼得厲害,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偷偷抹著眼淚。

  江攬意緩緩收回目光,落在那碗粗瓷米粥上。

  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的碗壁,卻沒什麼胃口。

  只輕輕舀了一勺,放在唇邊抿了抿。

  寡淡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卻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她放下勺子,抬眸看向春桃,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我沒事,不用替我擔心。」

  「秦太醫那邊,你不必急著聯繫。」

  「皇后鳳玥定然盯著瑤光殿盯得緊,如今殿外全是她的人。」

  「貿然行動只會自投羅網,不僅見不到秦太醫,還會打草驚蛇。」

  「讓她更加警惕。」

  她想起長樂軒那日,秦嵩臨走前看向她的那道隱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

  心中已然瞭然——那日秦嵩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或許是聞到了那絲碎寒草的冷香,或許是發現了安神香的異樣。

  只是礙於皇后在側,礙於帝王盛怒,局勢所迫,未敢明說。

  只能將那份疑慮藏在心底。

  那安神香中極淡的異香,那碗查不出任何問題的燕窩。

  便是她破局的關鍵。

  只要能拿到那安神香的殘料。

  只要能讓秦嵩光明正大地查驗。

  便能找出皇后的罪證,便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而另一邊,鳳玥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殿內燭火通明,金玉擺件熠熠生輝。

  地龍燒得暖烘烘的,空氣中焚著最上等的龍涎香。

  可殿內的氣氛,卻冰冷得嚇人。

  皇后鳳玥坐在鋪著狐裘的鳳椅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手中的一支羊脂玉簪被她狠狠擲在地上。

  玉簪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裂成了數片,散落在地。

  她低聲怒斥,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與不甘:「廢物!一群廢物!」

  「本宮精心布局數月,本想一舉將她打入冷宮,永世不得翻身。」

  「讓她再也沒有機會與本宮作對,誰知蕭崇竟念及江家那點舊情,只判了個禁足!」

  「真是便宜她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怒到了極致。

  平日裡端莊雍容的面容,此刻因怒意而顯得有些扭曲。

  眼底的狠戾再也掩飾不住,像淬了毒的尖刀。

  恨不得將江攬意碎屍萬段。

  張嬤嬤連忙上前,躬身撿起地上的玉簪碎片。

  小心翼翼地勸慰道:「娘娘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江攬意雖未被打入冷宮,但也已失了聖寵,被禁足於瑤光殿。」

  「連殿門都出不去,與廢人無異。」

  「她沒了出宮的機會,便無法再與七皇子暗中聯絡。」

  「更無法干涉娘娘的大事,對娘娘而言,已是除去了一大心腹之患。」

  張嬤嬤是皇后的奶嬤嬤,自小看著她長大。

  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在這深宮裡最得力的幫手。

  宮中的許多陰私算計,都是由她一手操辦。

  「無異?」皇后鳳玥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嘲諷與冰冷。

  她抬手,指尖划過案上的鳳印,那鳳印金光閃閃。

  是中宮皇后的尊榮象徵,也是她掌控六宮的利器。

  「她江攬意何等狡猾,何等隱忍。」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還在這宮裡,就總有翻盤的可能!」

  「禁足不過是權宜之計,若不能斬草除根,日後必成本宮的心腹大患!」

  她太了解江攬意了,這個女人,看似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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