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等一個時機


  江攬意緩緩抬起手。

  指尖纖細,略顯蒼白,卻穩而有力,沒有半分顫抖。

  那是一雙在深宮磋磨中依舊不肯折腰的手。

  腕間淺淡的勒痕還未褪去,是禁足時被宮人強行拖拽留下的印記。

  可她抬手的姿態,依舊端得筆直,不卑不怯。

  她輕輕摩挲著藏在懷中的一物。

  動作溫柔而珍視,像是在撫摸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那力道輕得近乎虔誠,仿佛稍一用力,便會碰碎這絕境裡唯一的光。

  那是半枚玉佩。

  白玉無瑕,質地溫潤,觸手生涼,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羊脂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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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身瑩白通透,對著燈火能看見細密如絲的天然玉紋。

  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顯然被人常年握在掌心,反覆摩挲。

  玉佩上面刻著一個極淡、極淺、卻力透紙背的字——舟。

  一筆一划,沉穩如松,不是宮中匠人的刻板雕工,而是親手所刻。

  只這一個字,便足以在無數寒夜,撐著她不肯倒下。

  蕭承舟。

  那個在朝堂之上沉默寡言、卻手握重權、深得帝王信任的王爺。

  年少征戰沙場,戰功赫赫,回京後不結黨不營私,成了朝堂最特殊的存在。

  後宮眾人不敢攀附,滿朝文武不敢輕易招惹。

  就是這樣一個人。

  在她被打入瑤光殿、人人避之不及、人人落井下石、連親人都棄她而去的時候。

  唯一一個,不顧風險,暗中派人,冒死送來信物的人。

  江家傾覆那日,天昏地暗。

  父親被誣謀逆打入天牢,兄長流放,母親自縊。

  昔日書香世家,一夕之間,淪為滿朝唾罵的罪臣之門。

  她從天之驕女,變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妃,被棄在這如同冷宮的瑤光殿。

  往日圍在她身邊奉承的人,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避她如避蛇蠍,遠她如避瘟疫。

  有人背後散播污名,有人暗中斷她衣食,有人冷眼旁觀,落井下石。

  人心涼薄,在這座深宮裡,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曾以為,自己會無聲無息死在瑤光殿。

  凍餓而死,暗害而死,隨便一個罪名,便魂歸黃土。

  連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可就在她最絕望、連呼吸都帶著刺骨寒意的時候,有人來了。

  深夜,暗影,避開無數眼線。

  來人一身黑衣,聲音壓得極低:「王爺命屬下送來,小主收好,靜待時機。」

  話音落,人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如同從未出現。

  只留下這半枚玉佩,成了她黑暗裡唯一的支撐。

  這半枚玉佩,是冒著多大的風險,才輾轉送到她的手中。

  瑤光殿四周,明里是伺候的宮人,暗裡全是皇后安插的眼線。

  一舉一動,都在人眼皮底下。

  蕭承舟的人能將玉送到她懷裡,不知闖過多少死關,瞞過多少耳目。

  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

  一步露,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他還是送了。

  義無反顧,毫不猶豫。

  玉佩內側,藏著一道極細極細、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

  那縫隙窄得只能塞進一片薄如蟬翼的密信。

  紙張特製,防水防火,不懂手法,便永遠打不開其中秘密。

  裡面夾著一張tiny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字條。

  字條上,只有八個字,字跡沉穩有力,風骨凜然,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靜待時機,必當雪冤。

  短短八個字,卻像一劑最安穩的定心丸。

  在她最絕望、最黑暗、最孤立無援的日子裡,一點點暖了她冰冷的心。

  那不是安慰,是承諾,是支撐,是有人在暗處,為她撐著一片天。

  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不是一個人在這座吃人的深宮裡,苦苦支撐,孤立無援。

  在她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還有人,在默默等著她,護著她,信著她。

  信她清白,信她無辜,信她江家滿門冤屈。

  信她這一身傲骨,從未低頭,從未認輸。

  江攬意指尖微微收緊,將半枚玉佩緊緊握在掌心。

  玉佩的涼意透過指尖,一點點傳入心底。

  那涼意不刺骨,反而帶著奇異的安穩,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

  添了幾分堅定不移的信念與勇氣。

  她知道,今日長樂軒一行,不是結束,只是這場深宮博弈的開始。

  白日裡,皇后鳳玥一身鳳袍,端莊威嚴,滿口仁善。

  將碎寒草與害皇嗣的罪名,盡數扣在她的頭上。

  滿殿妃嬪宮人,要麼沉默,要麼附和,她成了眾矢之的,百口莫辯。

  可她沒有屈服。

  她當眾撕破皇后的偽裝,當眾點破碎寒草與安神香的秘密。

  那一刻,她清楚看見皇后眼底的驚怒與狠戾。

  她徹底激怒了鳳玥。

  一個被戳中痛處、被逼到絕路的皇后,只會更加瘋狂。

  更加不計後果,更加不擇手段地打壓她、暗算她、除掉她。

  鳳玥是太傅嫡女,鳳家勢力遍布朝野。

  入宮數年,拔盡眼中釘,除盡攔路石,手段狠辣,無人能及。

  如今被當眾打臉,這份屈辱,她絕不會忍。

  往後的日子,只會比之前禁足的半個月,更難熬,更兇險,更致命。

  寒藥,眠香,斷糧,斷水,構陷,污衊,栽贓,暗殺。

  皇后身居後位,心腹遍布後宮,為了保住地位,為了永絕後患。

  她什麼都做得出來,什麼陰私歹毒的手段,都用得下手,沒有半分顧忌。

  她可以讓她「意外」身亡,可以讓她「染病」暴斃,可以讓她再被扣上謀逆的罪名。

  死無對證,真相永埋,便是皇后最想要的結局。

  可江攬意不怕,真的不怕。

  禁足十五天,日夜被人監視,寸步難行,她熬過來了。

  門窗被鎖,炭火被斷,寒風刺骨,她硬生生扛過來了。

  飲食下毒,湯藥藏寒,步步殺機,她一一化解,扛過來了。

  長樂軒之上,千夫所指,百口莫辯,她扛住了。

  絕境之中,四面楚歌,孤立無援,她沒有倒下,沒有崩潰,沒有認命。

  她是江家的女兒。

  世代書香,風骨傳家,寧折不彎。

  骨子裡的韌勁兒,在一次又一次打壓折磨中,非但沒有被磨平。

  反而愈發堅韌,愈發鋒利,愈發不可摧毀。

  那些傷,那些痛,那些屈辱,沒有殺死她。

  只會讓她更硬,更冷,更清醒,更狠。

  江攬意望著天邊。

  望著最後一抹絢爛的霞光,緩緩消失在高聳冰冷的宮牆之後。

  霞光再美,終究抵不過夜色,如同曾經的江家,一夕崩塌。

  黑暗,一點點吞噬天空。

  寒意,一點點瀰漫開來,籠罩住整座瑤光殿。

  風從牆縫鑽進來,嗚嗚作響,如同怨魂低泣。

  枯枝影子投在窗上,張牙舞爪,如同索命鬼魅。

  可她的眸底,沒有半分絕望,沒有半分退縮,沒有半分認命。

  只有一片沉靜如深淵、堅定如磐石的光芒,明亮而銳利,照亮無邊黑暗。

  這場深宮弈局,還遠遠沒有結束。

  皇后以為她贏了。

  以為她暫時壓下風波,以為她能隻手遮天,以為她能翻雲覆雨。

  以為她能讓江攬意悄無聲息死去,讓所有真相永遠掩埋。

  可她忘了。

  這世上,再周密的謊言,也有被戳穿的一天。

  再隱蔽的毒計,也有暴露的一刻。

  再強大的權勢,也壓不過天理昭彰。

  再嚴密的封鎖,也堵不住悠悠眾口,藏不住蛛絲馬跡。

  碎寒草從何而來,安神香是誰所供。

  是誰調換藥方,是誰監視瑤光殿,是誰在長樂軒作偽證。

  是誰在皇上面前不斷吹風,抹黑江家,抹黑她。

  樁樁件件,都有跡可循。

  環環相扣,都有人影作祟。

  江攬意輕輕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分迷茫。

  她早已將所有線索梳理清晰,誰是棋子,誰是真兇,她一清二楚。

  她知道,只要她活著。

  只要她還撐著一口氣。

  只要她抓住那一絲微不可查、轉瞬即逝的機會。

  她就會親手撕開這漫天的謊言與黑暗。

  親手把碎寒草的真相,皇后的真面目,所有陰謀、算計、陰私、毒害。

  全部暴露在陽光之下。

  暴露在陛下眼前。

  暴露在滿宮、滿朝、全天下人的眼前。

  她會為蒙冤的江家雪冤。

  為父母兄長,為所有因江家倒台而死的人雪冤。

  為自己所受的所有苦楚、屈辱、毒害,一一雪冤。

  為那個尚未成形、便枉死在陰謀之中的皇嗣,討一個公道。

  那不是她的錯。

  她從未想過害任何人。

  可那個孩子,卻因為皇后的私心與狠辣,連看一眼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這筆債,她記在心底,刻在骨上。

  她會讓皇后鳳玥。

  讓所有參與其中、助紂為虐的人。

  為她們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最無法挽回的代價。

  死,太便宜她們了。

  她要她們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從雲端狠狠摔下,粉身碎骨。

  要她們嘗一嘗,什麼叫絕望,什麼叫孤立無援,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深宮的暗潮,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瘋狂洶湧翻滾。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整個後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一觸即發。

  可江攬意的眼神,卻愈發清亮,愈發堅定,愈發銳利。

  如同寒刃藏於鞘,只待一朝出鞘,驚破九天。

  她輕輕抬手,指尖觸到冰涼粗糙的窗欞。

  舊木窗欞,斑駁開裂,摸上去滿是入骨的涼。

  她緩緩合上窗扇。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

  將窗外的寒風、暮色、黑暗、殺機,統統隔絕在外。

  還自己一片短暫的安寧。

  殿內,只剩下一盞孤燈。

  燈芯靜靜燃燒,散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驅散無邊黑暗。

  燈火搖曳,將她的身影拉長,單薄,卻挺直如松。

  一盞熱茶,熱氣裊裊升騰,氤氳了視線,也驅散了指尖的寒意。

  茶水是春桃剛煮的,用的是蕭承舟暗中送來的好茶。

  在這之前,她連一口乾淨的熱水,都未必能喝上。

  一個單薄、卻永遠不肯屈服、不肯低頭、不肯認命的身影。

  穩穩立在燈下,傲骨錚錚。

  江攬意輕輕抬手,按住心口。

  按住那半枚溫潤冰涼、刻著「舟」字的玉佩。

  眼底沒有半分畏懼。

  她已經做好準備。

  迎接所有即將到來的風雨。

  迎接所有即將到來的毒害、算計、陰謀。

  死,她不怕,真的不怕。

  怕的是,死不瞑目。

  怕的是,冤屈永沉海底。

  怕的是,兇手逍遙法外。

  怕的是,真相永遠不見天日。

  怕的是,江家滿門清白,永遠被踩在泥里。

  怕的是,那個未曾出世的孩子,永遠背著污名。

  而她江攬意,絕不會讓自己,死不瞑目。

  絕不。

  夜色,徹底籠罩了瑤光殿。

  孤燈一盞,映著孤影一人。

  深宮寂靜,殺機暗藏。

  遠處巡夜梆子聲、風聲、宮人的腳步聲,交織成一張冰冷的網。

  可那盞燈,始終亮著。

  如同黑暗中,一點永不熄滅的光,靜靜等待著,破曉的那一天。

  瑤光殿的銀骨炭終於燃得旺了。

  暖融融的熱氣順著地龍爬滿殿內各個角落,驅散了盤踞多日的陰寒。

  地面不再冰涼,空氣不再刺骨,連霉氣都被熱氣一點點逼散。

  這是禁足以來,瑤光殿第一次真正暖和起來。

  江攬意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書案前。

  舊書案邊角磨損,卻被擦得一塵不染。

  案上攤著一本泛黃的醫書,書頁邊緣被反覆翻閱磨得發毛。

  留白處滿是她用硃砂寫的批註,皆是毒物辨解與化解之法。

  她指尖摩挲著紙頁上一行小字。

  「碎寒草,性大寒,藏於香藥,久觸則傷胎元、損氣血。」

  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這就是皇后用來害她、害皇嗣的東西。

  不起眼,難察覺,混在安神香里,日久傷根,最後只落得一句體寒福薄。

  好算計。

  好手段。

  好狠的心。

  眸色沉靜,心中無半分波瀾。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可她不會讓情緒亂了心智。

  越是恨,越是冷靜。

  越是痛,越是清醒。

  殿外寒風卷著雪沫拍打窗欞,簌簌作響。

  冬日已深,大雪將至,皇宮被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可她心中,驚不起浪,亂不了神。

  春桃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穿著半舊青布棉袍,袖口磨得發亮,卻洗得乾淨。

  她正將蕭承舟暗衛送來的藥材,細細磨成粉末。

  石臼與藥杵碰撞,發出篤篤輕響,節奏均勻。

  空氣中瀰漫著甘草、茯苓與當歸混合的淡苦藥香。

  那是活下去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春桃磨得手臂發酸,額角滲出汗珠。

  她抬眼瞥見江攬意清瘦的側臉,忍不住停下動作,擦了擦汗。

  語氣帶著幾分雀躍與寬慰,開口道:

  「小主,如今陛下派了太醫來診治,又恢復了瑤光殿的一應用度,連炭火都給足了。」

  「皇后那邊總該收斂些了吧?」

  「畢竟陛下都察覺不對勁了,她再怎麼膽大,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加害您了。」

  江攬意抬眸。

  目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院中那株孤零零的寒梅上。

  枝頭點點殷紅,頂著厚雪倔強綻放,愈冷愈艷,不彎不折。

  像極了此刻的她。

  映著那抹紅梅,她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收斂?」

  她輕輕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洞悉人心的銳利。

  「春桃,你還是太天真了。」

  春桃手上一頓,茫然抬頭:「小主……」

  江攬意目光緩緩收回,落在醫書上,指尖輕輕一點。

  「鳳玥是太傅嫡女,鳳家在朝堂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錦衣玉食,風光無限,何曾受過這等挫敗?」

  「今日在長樂軒,她被我當眾戳破陰謀,顏面盡失,後位威嚴掃地。」

  「你覺得,以她的性子,會就此罷休?」

  春桃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她只是個小宮人,不懂朝堂,不懂權謀。

  她只以為陛下關注了,日子便會安穩。

  卻不懂深宮最不缺的,就是陰私與算計。

  江攬意看著她懵懂的樣子,眼底稍稍柔和一瞬,語氣依舊平靜。

  「今日的蟄伏,不過是為了日後更狠的報復。」

  「她沒把我徹底踩死,心中定是恨極了。」

  「恨我拆她的台。」

  「恨我壞她的事。」

  「恨我沒死。」

  「恨我還活著,還能站在她面前,還能有翻案的一天。」

  每一句,都輕,卻都冷。

  每一句,都戳破最真實的人心。

  「陛下察覺,又如何?」

  「陛下多疑,最重皇權,最厭後宮干政,更厭妃嬪勾心鬥角。」

  「皇后只要稍稍示弱,稍稍裝乖,稍稍將一切推到宮人身上。」

  「陛下便會念及多年情分、念及鳳家勢力,輕輕放過。」

  「鳳玥最擅長的,便是這一套。」

  江攬意輕輕合上醫書。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看透一切的涼薄。

  「你看著吧。」

  「用不了多久。」

  「她會回來的。」

  「帶著更陰、更毒、更隱蔽的手段。」

  「回來,取我的命。」

  春桃臉色一白,手中藥杵噹啷一聲撞在石臼上。

  「小主……」

  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聲音發顫。

  「那、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沒有權勢,沒有靠山,只有……只有靖王殿下暗中幫忙。」

  「可靖王殿下也不能明著來啊……」

  江攬意看向她,眼底沒有半分慌亂。

  她緩緩抬手,再一次,輕輕按住心口那半枚玉佩。

  玉微涼,心卻定。

  「怕什麼。」

  「她要來,便讓她來。」

  「我等著。」

  「我倒要看看。」

  「這深宮,這後位,這所謂的天家權威。」

  「能不能真的一手遮天。」

  「能不能真的把所有真相,全部埋葬。」

  燈花輕輕一跳。

  孤影依舊挺直。

  窗外寒風更烈。

  瑤光殿內,暖意融融,卻殺機暗伏。

  而江攬意的眼底,只有一片沉靜如深淵的堅定。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一場風雪。

  等一次,能將皇后鳳玥,徹底拖入地獄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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