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皮燈籠
丑時三刻,夜色如墨。
沈家堡外的風停了,但那股子陰冷的寒意卻比風雪交加時還要刺骨。
北門城樓上,負責守夜的秦狼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大皮襖,正縮在箭垛後面打盹。
他剛吃了肉,肚子裡有油水,身上也暖和,正做著娶媳婦的美夢。
突然。
「啪嗒。」
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城牆上。
秦狼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探頭往外看去。
只見城牆外的枯樹林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點幽幽的紅光。
那是燈籠。
十幾盞紅彤彤的燈籠,掛在枯死的歪脖子樹上,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在那漆黑的雪原上,這紅光顯得格外的妖異、滲人。
「誰在裝神弄鬼?」
秦狼壯著膽子喊了一聲,抓起手邊的勁弩。
但他很快就不喊了。
因為他看清了那燈籠的材質。
那不是紙糊的,也不是絹布扎的。那燈罩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上面有著細密的紋理,甚至還有幾根沒刮乾淨的汗毛。
燈籠里燒的也不是蠟燭,而是一股帶著焦臭味的油脂。
更恐怖的是,當風吹過,燈籠轉了個面。
赫然露出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
五官雖然已經被撐得變形,但那眉眼,那神情……
「那……那是老李叔?還有二狗子?」
秦狼的牙齒開始劇烈打顫,手中的勁弩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半個月前,被趙家堡黑狼騎擄走的沈家男丁!
他們沒死在戰場上,而是被……剝了皮,做成了燈籠!
……
一刻鐘後。
秦闕站在城牆下,面沉如水。
那十幾盞人皮燈籠已經被取了下來,擺在雪地上。
燈籠里的屍油還在燃燒,發出畢剝的聲響。每一盞燈籠上,都用黑血寫著四個大字:
【沈家男兒,只配點燈。】
周圍圍著的一圈狼牙衛,此刻一個個眼珠子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們大多是外院的奴隸,這些被做成燈籠的人,有的是他們的父兄,有的是他們的同鄉。
那種兔死狐悲的絕望,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秦爺……」
秦狼跪在地上,捧著那盞畫著他二叔臉皮的燈籠,哭得沒了人聲:
「他們……他們不是人啊!!」
秦闕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燈籠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觸感冰涼、滑膩,像是在摸一塊上好的羊皮紙。
趙家堡。
好手段。
這不僅僅是殺人,這是誅心。
他們是在告訴沈家堡的所有人:這就是抵抗的下場。
男人是燈籠,女人是玩物。
「把火滅了。」
秦闕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是這地上的積雪。
「把皮收斂好,燒成灰,葬入祖墳。」
「別讓他們死後,還要給仇人照路。」
「是!」
幾個漢子抹著眼淚,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人皮。
秦闕站起身,看著遠處漆黑的趙家堡方向。
他的瞳孔深處,那抹幽幽的綠光開始瘋狂跳動。
體內的妖血在沸騰,那是對同類被屠戮的憤怒,也是野獸被挑釁後的殺意。
「秦狼。」
「在!」
秦狼擦乾眼淚,猛地站起來。
「去內院報信。」秦闕整理了一下衣領,握緊了腰間的陌刀:
「就說……趙家堡送年貨來了。」
「這份禮太重,秦闕不敢獨專,請大少奶奶定奪。」
……
內院,暖閣。
原本溫暖如春的房間裡,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不是人皮燈籠的血,而是從沈曼雲口中吐出來的。
「噗——」
沈曼雲伏在羅漢床邊,一口鮮血噴在潔白的羊毛地毯上,觸目驚心。
她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如金紙一般,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斷絕。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您別嚇奴婢啊!」
翠兒哭著跪在一旁,手忙腳亂地給她順氣,又去端參湯。
二少奶奶柳妙音也來了。
她手裡捏著幾根銀針,飛快地刺入沈曼雲的幾大要穴,穩住她的心脈。
「大嫂,急火攻心,你的肺經本就受損,受不得這般刺激。」
柳妙音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眉頭卻緊緊鎖著:
「若是再吐一口血,大羅神仙也難救。」
沈曼雲推開了翠兒遞過來的參湯。
她顫抖著手,接過秦闕呈上來的那塊人皮。
那是從燈籠上剪下來的一塊,上面寫著沈家二字。
沈曼雲的手指在那個沈字上輕輕撫過。
她的眼神很空洞,沒有淚,也沒有怒吼。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這是……忠叔的皮。」
沈曼雲輕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沙礫:
「我記得這塊胎記。他是看著我長大的,當年我出嫁,還是他給我牽的馬。」
「他說,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不讓趙家堡的畜生進門。」
「咳咳……咳咳咳……」
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全是血沫。
「大少奶奶,別看了。」
秦闕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趙天霸這是在激將。您若是氣壞了身子,正中他的下懷。」
沈曼雲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秦闕,那雙眸子裡,平日裡的溫婉、柔弱、算計,通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怨毒。
那是寡婦死了兒子、孤女死了爹的恨。
「秦闕。」
她叫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家堡用我沈家人的皮做燈籠。」
「你說……這筆帳,該怎麼算?」
秦闕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血債,血償。」
「他們送了十幾盞燈籠來。」
「那我們,就送幾十顆人頭回去。」
「好。」
沈曼雲死死抓著那塊人皮,指甲幾乎刺破了掌心:
「我要趙天霸今晚睡不著覺。」
「我要讓他知道,沈家雖然男人死絕了,但牙口還在!」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鑰匙,扔給秦闕。
「這是武庫地窖的鑰匙。」
「裡面有三十架當年先祖留下的神臂弩,還有十桶猛火油。」
「拿去。」
「今晚,我要看到趙家堡的城頭起火。」
秦闕接住鑰匙。
神臂弩,那可是能射穿重甲的國之重器。猛火油,更是沾身即燃、水撲不滅的大殺器。
這女人,是真的瘋了。
為了報復,她把沈家最後的家底都亮出來了。
「屬下領命。」
秦闕站起身,轉身欲走。
「等等。」
沈曼雲突然叫住了他。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那珠子被她盤得油光發亮,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這串珠子,是我在菩薩面前求了十年的。」
「求菩薩保佑沈家平安,保佑這亂世能有片刻安寧。」
她看著那串珠子,突然慘然一笑:
「可惜,菩薩閉眼了。」
「既然菩薩不管,那就讓惡鬼來管吧。」
「啪!」
她用力一扯,繩斷珠散。
十八顆佛珠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闕,我不求平安了。」
「我只要你把這把刀磨快點,替我……把那些畜生的皮,也扒下來。」
秦闕看著那一地亂滾的佛珠。
他彎下腰,撿起一顆,揣進懷裡。
「大少奶奶放心。」
「今晚,沒有菩薩。」
「只有修羅。」
……
外院,校場。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子。
十八名狼牙衛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
他們換上了秦闕從武庫里搬出來的皮甲,雖然有些破舊,但擦得鋥亮。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把沈家制式的斬馬刀。
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
那是吃了肉的滿足,和被人皮燈籠激起的復仇之火。
秦闕站在點將台上。
他手裡提著那把陌刀,身後擺著那十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猛火油。
「都看見了嗎?」
秦闕指了指城外那幾盞還沒燒完的燈籠:
「那就是你們的下場。」
「只要趙家堡還在,只要趙天霸還活著,你們的皮,遲早也會掛在那棵樹上。」
「告訴我,想被剝皮嗎?」
「不想!」
十八個漢子怒吼,聲音震碎了風雪。
「很好。」
秦闕冷笑一聲,眼中綠光大盛:
「不想被剝皮,那就去剝他們的皮。」
「今晚,不守城。」
「全體都有。」
秦闕舉起陌刀,刀尖直指趙家堡的方向:
「帶上火油,帶上弩。」
「我們去給趙堡主拜個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