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狼王


  丑時三刻,雪停風靜。

  沈家堡北門,火把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惡臭。

  「那個是紅姐嗎?腿都沒了……」

  「別哭了,快找找,看看還能不能拼個全屍。」

  倖存的幾十名女衛,正忍著眼淚在屍堆里翻找。

  三十騎胭脂鐵騎,全軍覆沒。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那可是沈家耗費了十年心血、用最好的胭脂米和鐵甲養出來的家底,一夜之間,打光了。

  屍體被抬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瓮城的空地上。

  沒有完整的,大多是碎塊。

  秦闕是被七八個倖存的狼牙衛用門板抬進去的。

  他渾身赤紅與慘白交替,像是一塊正在淬火的烙鐵。

  路過二門時,所有的女衛都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的活,低下頭,甚至不敢直視這個昏迷中的男人。

  敬畏。

  這是沈家堡十年來,男人第一次贏得這種眼神。

  ……

  內院,暖閣西稍間。

  這裡原本是沈曼雲用來禮佛的地方,如今卻成了臨時的煉丹房。

  地龍燒到了極致,屋子裡熱浪滾滾,卻壓不住那股詭異的寒氣。

  二少奶奶柳妙音手裡拿著一把銀刀,小心翼翼地劃開秦闕的手腕放血。

  「滋啦!」

  流出來的血不是殷紅的,而是一種詭異的紫褐色。

  落在銅盆里,瞬間凝結成一顆顆紅藍相間的冰珠,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大嫂……」

  柳妙音盯著那盆血,眼神里既有醫者的狂熱,也有深深的恐懼:

  「水屍的千年寒毒入骨,本來應該凍碎他的心臟。但他吞了半妖的心頭肉,那股陽火太旺,硬生生頂住了。」

  「現在這兩股力量在他的經脈里廝殺、融合。你看他的血……」

  柳妙音指著秦闕手腕上迅速癒合的傷口,那裡長出了一層細密的藍黑色鱗片:

  「他正在變成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東西。若是他醒過來失控了,沈家沒人能攔得住。」

  沈曼雲坐在一旁的軟榻上。

  她今日沒有穿正裝,只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臉色蒼白。

  她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

  「攔不住,也要攔。」

  沈曼雲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她看著床上那個如同野獸般強壯、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賭徒般決絕。

  「老二,把家裡那株壓箱底的九葉火參拿出來吧。」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他肯認我這個主子,我就要把他救回來。」

  「大嫂!那可是給你續命用的!」柳妙音急了。

  「給他用。」

  沈曼雲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帕子上染了一抹殷紅:

  「我這破身子,活一天算一天。但他若是死了,咱們孤兒寡母的,連明天都活不到。」

  ……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

  沈曼雲把所有的事務都搬到了暖閣的外間處理。

  她一邊批閱戰損名冊,一邊守著裡間那個生死未卜的男人。

  每隔兩個時辰,她都會親自進去餵藥。

  「大少奶奶,這種粗活讓奴婢來吧……」

  翠兒心疼地說道。

  「不用。」

  沈曼雲搖了搖頭,端起藥碗。

  她知道,恩情這種東西,必須親手施予,才叫恩情。

  尤其是對這種已經長出了獠牙的狼,你得讓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讓他聞到的味道是你,讓他骨子裡記住你的好。

  秦闕牙關緊咬,餵不進藥。

  沈曼雲沒有絲毫嫌棄。她用銀勺一點點撬開他的嘴,甚至用絲帕細心地擦去他嘴角溢出的黑血。

  看著秦闕那張因痛苦而猙獰的臉,沈曼雲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手指輕輕撫摸著他滾燙的額頭:

  「秦闕,你要爭氣。」

  「這世上想殺我們的人太多了。你得活著,替我擋在前面。」

  她的聲音軟糯淒婉,像是妻子在喚醒丈夫。

  但那雙水潤的眸子深處,卻是一片清醒的算計:這條命是我給的,這根鏈子,我得親手拴上。

  ……

  第三日,清晨。

  秦闕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屋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

  他的瞳孔深處,多了一圈幽幽的冰藍色光環,與原本的猩紅交織,妖異至極。

  他坐起身,並沒有感覺到虛弱,反而覺得體內充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本青黑色的鱗片,此刻變成了深邃的藍黑色,每一片鱗片都像是堅硬的寒鐵。

  心念一動。

  呼!

  掌心騰起一團藍色的火焰。沒有熱度,只有極致的冰寒。

  「醒了?」

  一道帶著驚喜與哽咽的聲音傳來。

  秦闕散去掌心的藍火,轉頭看去。

  只見沈曼雲正趴在床邊的小几上,似乎是剛眯了一會兒。

  聽到動靜,她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

  她今日穿得很素,沒有戴任何首飾,長發隨意挽著,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大少奶奶……」

  秦闕剛想動,卻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一隻冰涼柔軟的小手緊緊抓著。

  沈曼雲抓著他的手。

  「別動!快躺下!」

  沈曼雲連忙站起來,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你嚇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我都以為……以為你要拋下我們不管了……」

  她沒有擺主母的架子,也沒有提什麼功勞。

  她只是哭。

  哭得梨花帶雨,哭得讓人心碎。

  秦闕有些手足無措。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他而憔悴不堪的女人,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瑞腦香。

  他記得昏迷時,就是這個味道一直陪著他。

  「屬下命硬。」

  秦闕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淚,卻又怕自己那隻變異的手傷了她:

  「讓大少奶奶擔心了。」

  「你還知道我擔心?」

  沈曼雲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輕輕在他胸口錘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曼雲擦乾眼淚,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突然變得黯然:

  「可是秦闕……外面的天,塌了。」

  「紅纓的胳膊斷了,胭脂騎也沒了。趙天霸雖然沒來,但是隨時會捲土重來。」

  「現在滿城的人都在哭……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露出一段脆弱雪白的脖頸:

  「我就是一個婦道人家,沒了紅纓,我就像沒了手腳。秦闕,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認命了?」

  她在示弱。

  她在把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恐懼,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這個男人面前,激發他的保護欲,也逼他扛起這面大旗。

  秦闕看著她。

  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主母,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小女孩一樣在他面前哭訴。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那股被壓抑的野性與霸氣,這一刻徹底釋放。

  「大少奶奶。」

  秦闕緩緩下床。

  他赤著上身,那一身恐怖的肌肉和藍黑色的紋身,在陽光下散發著懾人的壓迫感。

  他走到沈曼雲面前,高大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天塌了,我頂著。」

  秦闕的聲音低沉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釘子:

  「只要我秦闕還有一口氣,趙天霸就別想動您你一根頭髮。」

  沈曼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她從袖中掏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印信。

  那是沈家兵符。

  「秦闕,我不信別人,我只信你。」

  她將兵符塞進秦闕那隻冰冷的大手裡,雙手緊緊包裹住他的拳頭:

  「從今天起,沈家堡所有的兵馬、錢糧,都歸你管。」

  「我不懂打仗,我把全家的性命……都交給你了。」

  這是一種極致的信任,也是一種極致的捆綁。

  她沒有給他名分,卻給了他實權。

  這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比任何賞賜都更能鎖住一個男人的心。

  秦闕握緊了那枚兵符。

  沉甸甸的。

  「屬下……領命。」

  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

  這一次,不是因為奴性,而是因為承諾。

  「大少奶奶。」

  秦闕抬起頭,眼中的藍火跳動:

  「我有個請求。」

  「外院戰死的那些兄弟,是為了沈家死的。我想讓他們進祖墳,立碑。」

  沈曼雲心中微微一驚。

  這是壞規矩的大事。但她看著秦闕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明白,現在的秦闕,已經不是她能隨意拒絕的了。

  必須順毛摸。

  「好。」

  沈曼雲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主動彎下腰,扶起秦闕:

  「他們是英雄,英雄就該有英雄的待遇。」

  「你是代堡主,這事兒你說了算。」

  一句你說了算,徹底給足了秦闕面子。

  秦闕站起身,拿起架子上的戰袍披在身上。

  「謝大少奶奶。」

  「我去看看紅纓,然後準備殺人。」

  看著秦闕大步離去的背影,那股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勢,讓沈曼雲也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沈曼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在軟榻上。

  她看著自己剛才握過秦闕的手,掌心還殘留著那一股刺骨的冰寒。

  「這頭狼終於成長為狼王了。」

  她喃喃自語:

  「趙天霸,你沒想到吧。」

  「我沈家雖然男人死絕了,但我沈曼雲親手養出了一頭狼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