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鬼市


  子時,黑石城西郊,亂墳崗。

  這裡平日裡是野狗都不願光顧的荒地,今晚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年一度的鬼市開了。

  這是三不管的地界。

  在這裡,不問出處,不問來路,只認銀子和拳頭。

  只要你有錢,哪怕是皇宮裡的夜壺、死人坑裡的陪葬品,甚至是還沒斷氣的活人,都能買到。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鬼市入口。

  車簾掀開。

  沈曼雲戴著一頂遮住面容的黑紗斗笠,披著那件厚厚的白狐裘,在一眾全副武裝的狼牙衛簇擁下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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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晚沒帶別人,只帶了秦闕和七個心腹。

  「這地方陰氣重,大少奶奶小心腳下。」

  秦闕走在前面,那隻並未戴手套的右手在寒風中微微發藍,周圍的蚊蟲還沒靠近就被凍僵墜落。

  沈曼雲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看著秦闕那隻泛著寒氣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陰氣重才好,只有這種地方,才會有至陽的寶貝。」

  「你那貪狼刀雖然厲害,但寒煞太重,每晚都要把你凍醒幾次。再這麼下去,人還沒老,骨頭先壞了。」

  「今晚不管花多少錢,我也要給你尋一味壓制寒毒的火引子。」

  秦闕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他的豎瞳閃過一絲暖意。

  「聽您的。」

  ……

  鬼市深處,天香樓拍賣場。

  這裡是鬼市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銷金窟。

  沈曼雲包下了二樓視野最好的雅座。她像個揮金如土的闊太太,面前擺著剛泡好的極品大紅袍,手裡捏著叫價用的玉牌。

  下方的高台上,拍賣已經開始。

  「第一件,從大漠古墓里挖出來的人皮唐卡,起拍價三百兩……」

  「第二件,苗疆生苗養了十年的金蠶蠱王,起拍價五百兩……」

  秦闕坐在陰影里,抱著貪狼刀,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

  直到,

  「下面這件寶貝,可是難得一見的極品!」

  拍賣師掀開紅布,露出一塊拳頭大小、通體赤紅如血的晶石。

  那晶石一出現,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燥熱起來。

  「地火之心!」

  拍賣師高聲道:

  「產自極西之地的火山深處,乃是至陽至熱之物!若是練陰寒功夫走火入魔的,含上一口便能救命!起拍價,一千兩白銀!」

  秦闕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貪狼刀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輕微的嗡鳴。

  這東西,確實能完美平衡他體內的寒煞。

  「一千五百兩。」

  還沒等秦闕說話,沈曼雲已經舉牌了。聲音淡然,勢在必得。

  「兩千兩!」

  樓下大廳里,立刻有人跟價。

  「三千兩。」

  沈曼雲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是沈家主母,手裡握著幾輩人積攢的財富,這點錢在她眼裡就是數字。

  「五千兩!」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挑釁的意味。

  秦闕眉頭一皺,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去。

  只見一樓大廳的角落裡,坐著那個之前來送禮的趙家堡白面書生。

  他搖著摺扇,一臉戲謔地看著二樓的沈曼雲,顯然是認出了沈家的車駕。

  他是故意的。

  趙天霸雖然不敢來,但他派了這條狗來噁心沈家。

  他知道沈家現在急需給秦闕療傷,所以故意抬價,要掏空沈家的家底。

  「八千兩。」

  沈曼雲的手指緊緊捏著茶杯,聲音冷了幾分。

  「一萬兩!」

  白面書生得意洋洋地舉牌,甚至還衝著二樓拱了拱手,做口型道:「沈大奶奶,有錢任性啊。」

  「一萬二千兩!」

  沈曼雲氣得胸口起伏。

  「一萬五千兩!」

  書生繼續跟,反正喊價不用給錢,他是來搗亂的。

  「你……」

  沈曼雲剛要再舉牌,一隻冰涼的大手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大少奶奶。」

  秦闕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那隻覆滿藍鱗的手掌散發著森森寒氣。

  「別喊了。」

  「可是那東西對你有用……」

  沈曼雲急道,「趙家這群狗東西是故意的,但我不能讓你受罪。」

  「我知道有用。」

  秦闕看著樓下那個得意忘形的書生,微微一笑:

  「但這世上,沒有讓主子花冤枉錢的道理。」

  「一萬五千兩,買塊石頭?太貴了。」

  「那怎麼辦?難道讓給他?」

  「讓他買。」

  秦闕鬆開手,替沈曼雲理了理斗笠上的黑紗,聲音低沉而平靜:

  「讓他買下來,替我們保管一會兒。」

  「沈家的銀子是辛苦錢,不是大風颳來的。但趙家的東西……」

  秦闕眯起眼,眼底紅藍光芒交織:

  「那是無主的。」

  沈曼雲愣了一下,看著秦闕那副理所當然的強盜模樣,突然明白了什麼。

  她噗嗤一笑,原本的怒氣煙消雲散。

  「行,聽你的。」

  她放下玉牌,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對著樓下喊道:

  「一萬五千兩,趙師爺真是財大氣粗。這塊破石頭,賞你了。」

  樓下,白面書生愣住了。

  怎麼不跟了?

  按照劇本,這娘們兒為了那個小白臉,不是應該傾家蕩產也要買嗎?

  現在好了,一萬五千兩,砸手裡了。

  雖然趙天霸給了錢,但這價格回去肯定要挨罵。

  「哼,算你識相。」

  書生咬著牙付了銀票,拿到了那個裝著地火之心的錦盒,心裡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

  半個時辰後,鬼市散場。

  白面書生帶著四個護衛,行色匆匆地從後門溜走。

  他很謹慎,特意繞了兩圈路,鑽進了一條漆黑的小巷子。

  「快走,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書生催促道。

  「趙師爺,這麼急著去哪啊?」

  一道戲謔的聲音,突然從巷子口的陰影里傳來。

  書生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只見前方破舊的牌坊上,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手裡提著一把長得誇張的黑刀,刀尖輕輕敲擊著瓦片,發出叮叮的脆響。

  月光下,那雙泛著幽藍光芒的豎瞳,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肥羊。

  「秦……秦闕?」

  書生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抱住懷裡的錦盒:

  「你……你想幹什麼?!這裡可是鬼市附近!有規矩的!不能私鬥!」

  「規矩?」

  秦闕跳了下來。

  轟!

  落地無聲,但地面卻結了一層薄冰。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近,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與寒氣的壓迫感,讓那四個保鏢腿肚子都在轉筋。

  「那是給活人定的規矩。」

  秦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咱們都是鬼,講什麼規矩?」

  「上!給我攔住他!」

  書生尖叫著後退。

  四個護衛硬著頭皮拔刀沖了上來。

  「刷!」

  貪狼刀甚至沒有完全揮出,只是在空中划過一道藍色的殘影。

  四個保鏢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僵住了。

  下一秒。

  咔嚓。

  他們的兵器連同身體,同時斷成兩截。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涌,只有被瞬間凍結的紅冰。

  「啊啊啊!」

  書生嚇得癱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秦爺!秦爺爺!別殺我!東西給你!給你!!」

  他顫抖著把錦盒扔了過來。

  秦闕伸手接住,打開看了一眼。

  赤紅的晶石散發著滾滾熱浪,驅散了他掌心的寒氣。

  好東西。

  「東西我收了。」

  秦闕合上蓋子,看著地上的書生:

  「回去給趙天霸帶句話。」

  「您……您說……」

  書生如蒙大赦,拼命磕頭。

  「告訴他,下次送禮,直接送家裡去。」

  秦闕轉身,貪狼刀歸鞘:

  「這大冷天的,還要老子親自跑一趟來拿。這就是他不講規矩。」

  「是是是!小的一定帶到!」

  秦闕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似乎想起了什麼:

  「對了。」

  「我剛才那一刀,好像沒收住力。」

  「什……什麼?」書生一愣。

  下一刻。

  書生只覺得脖子上一涼。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頸部浮現。

  原來剛才那道刀氣,不僅僅斬斷了保鏢,也划過了他的喉嚨。

  只是因為刀太快、太冷,傷口被凍住了,直到現在才裂開。

  「呃……咯咯……」

  書生捂著喉嚨,鮮血噴涌而出,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秦闕頭也沒回,揣著錦盒,消失在夜色中。

  殺人越貨,斬草除根。

  ……

  馬車裡。

  沈曼雲正焦急地等著。

  車簾掀開,一股寒風鑽了進來。

  秦闕帶著一身未散的殺氣坐了進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錦盒,隨手扔給沈曼雲。

  「大少奶奶,給。」

  「沒花錢。」

  沈曼雲打開盒子,看著裡面那塊價值連城的地火之心,又看了看秦闕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不僅沒有責怪他冒險,反而覺得心頭一陣滾燙。

  這個男人,為了省她的錢,為了給她出氣,去做了強盜。

  這種被惡霸護著的感覺,對於一個常年必須端莊隱忍的寡婦來說,簡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啊……」

  沈曼雲收起盒子,拿出手帕,輕輕擦去秦闕臉頰上沾到的一點血跡,語氣嗔怪卻寵溺:

  「下次這種髒活,讓手下去做。你是代堡主,親自動手搶劫,傳出去名聲不好。」

  「名聲能當飯吃?」

  秦闕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嘴角微勾:

  「再說了,誰看見了?」

  「看見的人,都死了。」

  沈曼雲看著他那副無賴樣,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偷偷握住了秦闕那隻放在膝蓋上的大手。

  這次,秦闕沒有躲。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向沈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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