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離別


  青雲宗,試藥峰,偏院。

  

  這裡是宗門內最晦氣的地方,終年飄蕩著一股混合了硫磺、丹砂與腐爛草藥的怪味。

  院牆斑駁,寒風透過窗欞的縫隙嗚嗚作響。

  屋內,那口向玄機子長老借來的紫檀木浴桶里,原本翠綠如翡翠的青木靈泉,此刻已經變得清澈透明,其中的靈力已被徹底吸收殆盡。

  嘩啦。

  水聲響起。

  沈曼雲從桶中站起。

  她那一頭原本如墨的青絲,此刻竟在發梢處透著一絲妖冶的暗紅。

  肌膚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冷白,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眉眼流轉間,那股子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柔媚,竟被那殘留的屍毒轉化為了一種攝人心魄的冷艷。

  天陰媚骨,因禍得福。

  江清月背過身去,遞上一件乾淨的素袍。

  「沈姐姐,你的毒全解了。」

  江清月的語氣有些複雜。

  她既為沈曼雲高興,又為這幾日看到的真相感到壓抑。

  沈曼雲穿好衣衫,赤足踩在粗糙的青石地板上。

  她沒有去照鏡子欣賞自己的新容貌,而是徑直走向了外屋。

  外屋只有一張破草蓆。

  秦闕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

  他的兩條褲腿卷到了大腿根,膝蓋處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可見滲出的殷紅血跡。

  那是在通天梯上,一步一叩首生生磨出來的爛肉。

  左手食指那根漆黑的天屍指,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地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醒了?」

  秦闕睜開眼,眼底的藍芒一閃而逝。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曼雲,嘴角扯出一個痞氣的笑:

  「大少奶奶這回算是脫胎換骨了。這模樣,要是走在黑石城的大街上,怕是又要惹出一堆是非。」

  沈曼雲沒有笑。

  她走到秦闕面前,緩緩蹲下身。

  她伸出那雙變得冰冷如玉的手,輕輕撫摸著秦闕膝蓋上的紗布。

  指尖顫抖。

  「疼嗎?」她問。

  「還行。」

  秦闕滿不在乎地從懷裡掏出一顆劣質的止痛丹像吃糖豆一樣扔進嘴裡,「玄機子那老頭雖然摳門,但藥還是不錯的。過兩天就能下地跑了。」

  沈曼雲低下頭,沉默了良久。

  突然,她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秦闕,我要回去了。」

  一旁的江清月愣住了:「沈姐姐,你才剛,你的身體……」

  「我必須回去。」

  沈曼雲打斷了她,目光死死鎖住秦闕的眼睛:

  「這裡是仙門,是你們修仙者的地方。我一個凡人女子,留在這裡,除了給你洗衣做飯,還能幹什麼?」

  「如果是以前,我願意給你洗衣做飯。」

  「但現在不行。」

  她指了指秦闕的膝蓋,聲音有些發狠:

  「你為了救我,把自己賣給了那個老怪物當藥人。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後面給你拖後腿?我沈曼雲還沒那麼賤。」

  秦闕嘴角的笑意收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聰明。

  太聰明了。

  她看得很清楚:她在山上,就是秦闕的人質,是他的軟肋。

  任何一個想對付秦闕的人,都可以拿她開刀。

  但如果她回了黑石城,她就是黑石城的女王,是秦闕的錢袋子,是他進可攻退可守的大本營。

  「想好了?」

  秦闕問。

  「想好了。」

  沈曼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精明強幹的主母氣場:

  「你在這裡安心修你的道,做你的大妖孽。」

  「黑石城的家業,我給你守著。趙家留下的爛攤子,我去收拾。你需要靈石、需要凡俗的資源,寫封信,我讓人給你送上山。」

  她俯下身,在秦闕耳邊輕聲說道:

  「秦闕,記住。」

  「我們是狼。狼若是有了軟肋,就離死不遠了。」

  「我走了,你的鎧甲就合上了。」

  秦闕定定地看著她。

  良久。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好。」

  「滾吧。別在這礙眼。」

  兩個時辰後。

  青雲宗山門外。

  雲霧繚繞。

  還是那條長長的通天梯,還是那兩個眼高於頂的守山弟子。

  只不過這一次,守山弟子趙四躲得遠遠的,根本不敢看那個穿著灰袍、拄著拐杖送行的男人。

  折指狂魔的凶名,已經在外門傳開了。

  一輛掛著黑石城旗幟的馬車停在山門外。

  那是江清月特意幫忙安排的。

  沈曼雲站在馬車前。

  山風吹動她的衣擺,那股子清冷與嫵媚交織的氣質,引得路過的不少外門弟子頻頻側目。

  「清月妹妹。」

  沈曼雲拉著江清月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之前銷贓賺的,秦闕留了一半給她):

  「這袋靈石你拿著。我知道你們修仙者清高,不愛談錢。但秦闕他現在是個雜役,處處都要打點。」

  「他在試藥峰要是想吃肉了,想喝酒了,或者受了傷缺藥了……還得麻煩妹妹多照應。」

  江清月紅著臉推辭:「沈姐姐,我不能……」

  「拿著!」

  沈曼雲語氣強硬,「就當是姐姐給你的聘禮。」

  「啊?」

  江清月徹底傻了。

  沈曼雲沒理會羞得想找地縫鑽進去的仙子,她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秦闕。

  秦闕拄著一根隨手摺來的枯樹枝,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淡漠。

  周圍有不少看熱鬧的弟子在指指點點。

  「看,那就是那個傻子藥奴。」

  「好不容易爬上去,老婆這就跑了?」

  「嘿,凡人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唄。」

  聽著這些閒言碎語,沈曼雲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意。

  她突然整理衣冠,斂衽肅立。

  然後,當著山門外數百名修士的面,她對著那個灰頭土臉的雜役弟子,盈盈下拜。

  雙膝跪地,額頭觸手。

  這是一個大禮。

  在凡俗界,這是妻子拜別即將遠征的丈夫,是臣子拜別君王。

  全場死寂。

  那些嘲笑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沈曼雲抬起頭,眼眶通紅,但嘴角卻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意。

  她看著秦闕,聲音清脆,傳遍四野:

  「秦闕,你給我聽好了。」

  「黑石城的三千兵馬、萬畝良田,我替你守著。」

  「你在山上,若是混不出個人樣來,就別下來見我。」

  說到這裡,她咬了咬牙,發出了最狠的威脅:

  「你要是敢死在這山上……」

  「我就帶著你的錢,住著你的房,帶著你打下的江山……立馬改嫁!」

  「噗……」

  旁邊正在喝水的趙四一口水噴了出來。

  周圍的修士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秦闕看著那個跪在地上、嘴裡說著最狠的話、眼裡卻含著淚的女人。

  他扔掉手中的拐杖。

  他不顧膝蓋的劇痛,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沈曼雲的衣領,將她提了起來。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

  秦闕眼中的藍芒暴漲,那是野獸被挑釁後的凶光,也是男人對女人的占有欲。

  「你敢。」

  秦闕的聲音低沉:

  「你要是敢讓別的男人碰你一根指頭。」

  「老子就從這山上殺下去。」

  「把他們剁碎了餵狗,把你鎖在井底一輩子。」

  沈曼雲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她猛地湊上去,在秦闕那乾裂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那就說定了。」

  說完,她推開秦闕,決然轉身,跳上馬車。

  「走!」

  車輪滾滾。

  馬車很快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自始至終,她沒有再回一次頭。

  山門外,風依舊在吹。

  秦闕站在原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

  那是沈曼雲留下的味道。

  「秦闕……」

  江清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她感覺到,隨著沈曼雲的離開,秦闕身上那種人的氣息,正在迅速消退。

  秦闕轉過身。

  他沒有去撿那根拐杖。

  他就那麼挺直了脊樑,忍受著膝蓋骨頭摩擦的劇痛,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巍峨的山門。

  他的眼神變了。

  之前在沈曼雲面前的那種溫情、那種無奈、那種偽裝出來的憨厚,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冰冷。

  他抬起左手,看著那根漆黑的食指。

  指骨微微顫動,似乎在渴望著鮮血與殺戮。

  「江清月。」

  秦闕淡淡開口,連稱呼都變了。

  「在。」

  江清月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帶路,去試藥峰。」

  秦闕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那個老頭不是送來了幾瓶火毒丹嗎?」

  「我都餓了。」

  江清月瞳孔微縮。

  火毒丹?那是丹堂煉廢的劇毒之物,吃一顆就能讓練氣期修士腸穿肚爛!

  他竟然說餓了?

  秦闕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塊寫著青雲宗三個大字的金字牌匾。

  老婆走了。

  軟肋沒了。

  現在的我,只是一頭等著吃人的狼。

  「這青雲宗……」

  「希望你們的毒藥,夠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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