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收屍人


  翌日清晨,霧氣濕冷。

  

  試藥峰偏院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玄機子背著手,身後跟著兩名抬著草蓆和鏟子的雜役弟子,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是來收屍的。

  昨日那瓶火煞廢丹,藥力霸道至極。

  哪怕是練氣三層的修士誤服,此刻也該化為一灘膿血了。

  他今日來,不過是想看看那具屍骨上是否還殘留著火毒侵蝕的痕跡,以印證他的藥理猜想。

  「動作麻利點。」

  玄機子捂著鼻子,有些嫌棄地揮了揮手:

  「把骨頭渣子鏟乾淨,別壞了這院子的風水。明日還得送新的藥人進來。」

  「是,長老。」

  兩名雜役弟子答應著,便要往屋內走。

  然而,就在他們剛跨過門檻的瞬間。

  呼!

  一股灼熱且帶著硫磺味的黑風,猛地從屋內湧出,直接將那兩名毫無防備的雜役掀翻在地。

  玄機子老眼微眯,大袖一揮,一道青光屏障擋在身前。

  「咦?」

  他發出一聲驚疑。

  只見昏暗的屋內,一個赤裸上身、渾身布滿暗紅火紋的男子,正盤膝坐在那塊已被腐蝕了一半的大青石上。

  聽到動靜,男子緩緩睜開眼。

  左眼赤紅如火,右眼漆黑如墨。

  隨著他的呼吸,兩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毒煙從鼻孔噴出,在空中凝而不散。

  「長老,早啊。」

  秦闕咧嘴一笑:

  「勞您費心,還帶了蓆子來。不過這蓆子我怕是暫時用不上了。」

  玄機子愣住了。

  他活了一百多歲,煉了一輩子的丹,見過無數試藥而死的冤魂。

  但像眼前這樣,吞了一整瓶火毒廢丹不僅沒死,反而把自己練成了一個人形毒爐的怪物,他還是頭一次見。

  「你……沒死?」

  玄機子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秦闕面前。

  他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扣住秦闕的脈門。

  沒有靈根。

  經脈依舊枯竭。

  但是……

  在那枯竭的經脈壁上,卻附著著一層霸道至極的灰紅色能量。

  這股能量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生機,維持著這具肉身的運轉。

  「妙……妙啊!」

  玄機子那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發出兩團精光。

  他像是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上下打量著秦闕:

  「以身飼毒,肉身成聖?不,這是萬毒不侵之體的雛形!」

  「小子,你這身體,簡直就是天生的藥鼎!」

  秦闕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這些老怪物眼裡,沒有所謂的正邪,只有有用和無用。

  只要他表現出足夠的價值,他就能活下去。

  「長老過獎。」

  秦闕穿上那件灰色的雜役服,遮住了身上的異象,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弟子不過是命硬,不想死罷了。」

  「命硬好,命硬好啊!」

  玄機子搓著手,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揮退了那兩個嚇傻的雜役,隨手在院子裡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秦闕是吧?」

  玄機子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既然沒死,那就證明你有資格做老夫的人。」

  「老夫這裡,正好有一件私活,一般的弟子幹不了,也不敢幹。但你或許可以。」

  秦闕心頭一動:「請長老示下。」

  「靈獸園那邊,那頭護山神獸紫炎虎,昨夜剛剛產崽。」

  玄機子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那畜生可是二階妖獸(堪比築基期),它產下的紫炎伴生乳,乃是煉製築基丹的絕佳輔材。」

  「靈獸園那幫老頑固看得緊,根本不給老夫面子。」

  「今夜,你去一趟。」

  「幫老夫借一瓶回來。」

  借?

  說得好聽,這分明是偷!

  去二階妖獸的巢穴里偷奶?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難怪他說一般弟子不敢幹。

  秦闕看著玄機子那張老臉,並沒有拒絕,而是淡淡問道:

  「弟子能得到什麼?」

  玄機子一愣,隨即笑了:

  「是個生意人。」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青銅令牌和一本泛黃的薄冊子,扔給秦闕:

  「事成之後,這本《基礎草木經》歸你。另外,這塊令牌可以讓你進外門藏經閣一層,隨意借閱。」

  「你那身體雖然抗毒,但若是不懂藥理,遲早會把自己練廢。有了這些,你就能學會怎麼真正地吃藥。」

  知識。

  這正是秦闕現在最缺的東西。

  他空有一身蠻力和毒火,卻不懂如何運用,更不懂修仙界的常識。

  「成交。」

  秦闕收起令牌。

  深夜,月黑風高。

  青雲宗後山,靈獸園。

  這裡是宗門的禁地之一,四周布滿了警戒陣法。

  但對於秦闕來說,這些針對靈力波動的陣法形同虛設,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靈力。

  他就像一塊石頭,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圍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獸腥味。

  秦闕屏住呼吸,順著玄機子給的地圖,摸向了深處的虎嘯林。

  「吼……」

  低沉的獸吼聲在林間迴蕩,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在一處巨大的岩洞前,秦闕停下了腳步。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足有水牛大小的巨虎,通體覆蓋著紫色的鱗片,四蹄踏著烈火。

  此刻,它正趴在洞口假寐,鼻孔中噴出的熱氣,將周圍的岩石都燒得通紅。

  二階妖獸,紫炎虎。

  戰力堪比築基初期的人類修士,且皮糙肉厚,兇殘無比。

  而在它身後的洞穴深處,隱約傳來幾聲奶聲奶氣的嗚咽。

  一股誘人的異香從裡面飄了出來。

  那是伴生獸乳的味道。

  秦闕握緊了腰間的貪狼刀。

  硬拼?找死。

  這老虎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但既然來了,空手而回可不是他的風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玄機子給的玉瓶,深吸一口氣,開始通過調整呼吸,將全身的生機降到最低,如同一具行走的屍體,一點點向洞口挪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秦闕即將摸到洞口的瞬間。

  唰!

  那一對緊閉的虎目猛地睜開。

  兩道金色的光柱瞬間鎖定了秦闕。

  被發現了!

  二階妖獸的感知何其敏銳,哪怕沒有靈力波動,秦闕身上的生人味也瞞不過它。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紫炎虎暴怒而起。

  竟然有螻蟻敢窺視它的幼崽?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團紫色的妖火在喉嚨處凝聚,下一秒就要將這個渺小的人類化為灰燼。

  生死一瞬。

  秦闕沒有退。

  他知道,跑是跑不掉的。

  他猛地抬起頭,那隻被藏在袖子裡的左手猛地探出。

  食指漆黑如墨,直指紫炎虎的眉心。

  「孽畜。」

  秦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古老而冰冷的韻律。

  嗡!

  天屍指骨內,那股屬於上古屍魔、曾經屠戮過無數神獸的帝王凶煞,毫無保留地爆發了。

  這是一種源自血脈和位格的絕對壓制。

  就像是叢林中的野狗,突然見到了來自遠古的霸王龍。

  原本氣勢洶洶、準備噴吐妖火的紫炎虎,那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眼中的暴怒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它感受到了。

  在那根小小的手指上,散發著一股讓它靈魂都在顫抖的恐怖氣息。

  那氣息仿佛在說:動一下,就滅你全族。

  「嗚……」

  紫炎虎喉嚨里的妖火瞬間熄滅,嗆得它咳嗽了一聲。

  然後,在秦闕冷漠的注視下。

  這頭不可一世的二階妖獸,竟然夾著尾巴,噗通一聲,前腿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虎頭深深低下,甚至不敢直視秦闕的眼睛。

  臣服。

  在絕對的位格壓制面前,妖獸比人類更懂得審時度勢。

  秦闕看著跪在面前瑟瑟發抖的巨虎,微微一笑。

  他收回手指,那股恐怖的威壓瞬間消失。

  「算你識相。」

  秦闕大搖大擺地繞過紫炎虎,走進洞穴。

  片刻後,他手裡拿著裝滿乳白色液體的玉瓶走了出來。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紫炎虎,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半瓶還沒吃完的火煞廢丹,隨手扔在了地上。

  「拿著。」

  「賞你的。」

  紫炎虎一愣,聞了聞那丹藥上的火毒氣息,眼中竟然露出了人性化的狂喜。

  對於人類是劇毒,對於它這種火系妖獸來說,卻是大補!

  它小心翼翼地舔起丹藥,看著秦闕離去的背影,低低地吼了一聲。

  這次不再是威脅,而是一種討好。

  試藥峰,偏院。

  當秦闕將那瓶還帶著溫熱的獸乳放在桌上時。

  玄機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原本以為秦闕能偷出一兩滴就不錯了,甚至做好了秦闕被老虎吃掉的準備。

  結果這一整瓶?

  這是把老虎一家子的口糧都端了吧?!

  「你怎麼做到的?」

  玄機子忍不住問道,「那畜生沒醒?」

  「醒了。」

  秦闕淡淡道,「我餵了它點東西,它挺高興的。」

  玄機子心中暗嘆,難道這小子有馴獸天賦?

  「好!好!好!」

  玄機子如獲至寶地收起獸乳,看著秦闕的眼神越發滿意:

  「不僅肉身強橫,辦事也利索。是個可造之材。」

  「拿著,這是你要的東西。」

  他將那本《基礎草木經》扔給秦闕,並把那塊藏經閣的令牌推了過去: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試藥峰的執事了。不用再去跟那些雜役搶飯吃。」

  「好好干。這青雲宗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秦闕接過書和令牌,轉身離去。

  回到屋內,點上油燈。

  他翻開那本《基礎草木經》。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種草藥的藥性、相生相剋之理,以及最基礎的煉丹手決。

  秦闕看得如饑似渴。

  從今天起。

  他不再是一個只能靠蠻力吞毒的莽夫。

  他要學會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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