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在呂嗣的酷刑的威逼下,王昭節終究還是老老實實的全招了。

  根據王昭節的口供,整個臨海郡的要員全軍覆沒。

  郡丞、郡都尉、主簿,沒有哪一個的屁股是乾淨的。

  王昭節是私開鹽田不假,可其他人也有自己搞錢的手段。

  有人縱容漁民私自製鹽,並將其中的好鹽低價收購到自己手中,轉手就賣給鹽商的中間人。

  而那些比較低劣的鹽,他們也不會放過,直接就以官府的名義沒收,而後又以極低的價格賣給有需要的人拿去餵牲口,或者製成鹽磚,倒賣給有路子的人。

  那些漁民私自製鹽,官府不但沒有緝拿他們,還收購他們手中的好鹽,他們自然也不敢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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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人勾結官鹽場的鹽吏,用大小稱剝削鹽戶。

  十斤的鹽到了他們的秤上只有九斤。

  雖然十斤他們只吃一斤,但光是臨海郡城這邊的官鹽場,帳面上一年都產鹽超過六十萬石。

  這還沒算下面三個縣的大小鹽場。

  總量算下來,那可就多了。

  這些剋扣下來的鹽少部分被他們手下的人賣到那些酒樓、菜館。

  但絕大多數都通過隱秘的渠道到了那些鹽商手中。

  而那些鹽商則可以光明正大的以私鹽冒充官鹽,從中牟取暴利。

  像臨海郡都尉這些人,也沒少收那些鹽商和私鹽販子的好處,為他們提供了很多便利。

  對於這些人幹的事,王昭節心裡清楚得很,但他自己都在私開鹽場,也不能把這些人怎麼樣,只是偶爾敲打一下他們,讓他們別搞得太明顯,該收斂的時候還是得收斂。

  而這些,只是王昭節知道的!

  但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下面的那些小吏肯定也沒幾個乾淨的。

  整個臨海郡,幾乎可以說是從上爛到下。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

  只要稍微有點權力的人,都在從這隻金雞身上拔毛。

  其實,剛到臨海上任的時候,他王昭節也是想當個好官的。

  可是,臨海這個地方,太好撈銀子了!

  他終究還是沒能抵住銀子的誘惑。

  開始,他只是收點銀子,對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隨著在任的時間越來越久,他的膽子和胃口也越來越大。

  而且,他也需要打點上面。

  所以,在去年年初,他就開始在東浦那邊開闢鹽田,差不多到六月中旬的時候,那邊就開始產鹽了。

  老老實實的交代完以後,王昭節又「語重心長」的說:「欽差大人、呂大人,下官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不止我臨海郡,只要是產鹽的各郡,幾乎都是這種情況!」

  「海、沅兩州的產鹽重地,大片的鹽鹼地,根本無法耕種,就算能耕種的地方,也經常遭受各種風暴侵襲,每年都有很多農戶眼睜睜的看著快要收成的莊稼被風暴摧毀!」

  「你們有沒有想過,若不是有私鹽撐著,每年會有多少百姓被活活餓死?朝廷又要拿多少錢糧來賑災?」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來皆是如此!」

  「你們出去打聽打聽,這些產鹽重地的兵丁,又有幾人敢說家裡無人跟私鹽沾上關係?」

  「在產鹽的各郡及周邊地區,百姓所食、所用,至少七成以上都是私鹽!」

  「若按朝廷律法,這些地方的人至少得殺掉五成!」

  「下官確實有罪,可下官至少沒讓臨海生亂,沒讓臨海百姓大片大片的餓死!」

  「咱們這些官員只是求財,而朝廷不但要求財,還要求穩啊……」

  王昭節直接跟秦和呂嗣攤牌了。

  事情敗露,朝廷要砍他的頭,他無話可說。

  可朝廷不能只砍他一個人的頭!

  只要朝廷不怕出事,就依照朝廷律法,把所有買賣私鹽的人依律定罪!

  該杖責的杖責,該收監的收監,該殺頭的殺頭!

  他倒要看看,朝廷的刀有多快、多狠!

  聽著王昭節的這番話,呂嗣不禁愕然的看向秦遇,「若他所言非虛,這邊的情況比咱們想像的還要嚴重啊!」

  「那是因為二位從小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

  王昭節接過話茬,「若沒有這些私鹽,你們以為大寧有多少百姓能吃得上鹽?」

  「你們知不知道,哪怕最差的官鹽,都要八文錢一斤,稍微好點的就要十二文!」

  「這還只是海、沅兩州的鹽價,到了其他地方,鹽價只會更高!」

  「一個普通的六口之家,一年耗鹽大概就要一百斤,折合銀子大概一兩。」

  「而他們買私鹽,這一百斤的鹽,只要三錢甚至更少的銀子!」

  「對你們來說,省出來的這點銀子掉在地上你們都懶得撿!」

  「可對底層百姓來說,省出的這點銀子可以換兩百斤活命糧,可以給全家人添一身衣裳!」

  「就靠著每年省出來的這點銀子,他們才得以活命……」

  王昭節「痛心疾首」的說著,以至於秦遇和呂嗣都出現了一種錯覺。

  這個王昭節,好像突然變成了深知百姓疾苦的好官。

  待回過神來,呂嗣又撇嘴道:「騙鬼呢!六口之家怎麼可能耗鹽百斤?誰家把鹽當飯吃啊?」

  「這個我倒是相信。」

  秦遇頷首道:「我們吃的是大魚大肉,百姓三餐所食,應該基本都是醃菜!」

  「看來,秦大人自己心裡也清楚。」

  王昭節苦笑,「其實,朝廷應該也清楚這些!所以,朝廷這些年才一直沒有大力整頓鹽務!」

  「歷朝歷代,私鹽為何屢禁不止?不是禁不了,而是不敢真正的禁!」

  「你們可能以為你們是忠臣,可在百姓眼中,你們不過是斷了他們生計的狗官而已!」

  「而我們這些貪官,在百姓眼中,可能不是父母官,但至少不是狗官!」

  聽著王昭節這番話,呂嗣不禁有些凌亂。

  這一時間,他竟然搞不清他們到底誰好誰壞。

  秦遇微微抬眼,淡淡的看著王昭節,「你說完了嗎?」

  「下官說完了。」

  王昭節不自覺的挺直了脊背。

  「本官不怕實話告訴你,本官此番奉旨整頓鹽務,不是要徹底杜絕私鹽,本官也沒那個本事!」

  秦遇雙目炯炯有神的盯著王昭節,「本官此番就是要把你們這些官商勾結之徒揪出來!」

  「你滿口百姓疾苦,背地裡卻變著花樣撈銀子!」

  「這跟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有什麼區別?」

  「銀子不會自然變出來,你撈進手中的銀子,要麼是該入朝廷口袋的,要麼就是該入百姓口袋的!」

  「你上對不起朝廷,下對不起治下百姓!」

  「你哪來的臉面跟本官談百姓疾苦?」

  王昭節微微張嘴,哼哧了半天,卻也沒說出話來。

  他那剛剛挺直的脊背,也緩緩的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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