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世如火宅,墜如佛獄
第430章 世如火宅,墜如佛獄
曼清樓在洛陽城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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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承接運河,最是繁華,今日由上官龍宴飲,四周理應更加熱鬧才對。
但了空帶著兩個僧人走來,越靠近曼清樓,周圍就變得越安靜。
他心中隱隱不安,此番進入城中,已是冒險,若上官龍投靠楊廣,這一路終點,或為死路。
上官龍會投靠楊廣嗎?
幫派之人,心志不堅,目光短淺,貪慕富貴美色,被收買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亦有信心。
只要不是林如海出手,縱使李元霸攔路,他都有把握走脫。
這是一次冒險。
成則可引更多援兵。
敗則有可能身死。
「了空禪師果真英勇,為佛門利益,也敢為先,不懼生死。」
旁邊的一個小店響起感慨的聲音,洪易一步步從中走出,小店裡熱氣蒸騰,店裡還有幾個客人,正相互交談,似乎聽不到洪易的聲音,但他的話,卻又非常清晰地響在了空三人耳邊。
了空修行閉口禪,並不說話,他福至心靈般地扭頭向後看去,身後的一個藥店裡,蕭炎一步步走出。
「蕭炎,洪易?」
了空身旁的僧人喝問,眼中閃爍著寒芒,「你們殺了真觀師兄,還敢在此地出現?」
他兩人都是淨念禪院不字輩的武僧,資歷深厚,雖達不到四大金剛的實力,亦是一流高手,是淨念禪院的中堅力量。
蕭炎平靜地看著他們,卻不反駁,身上青色的火氣涌動,在周身凝聚出一朵蓮花的雛形。
洪易亦是步步向前,身後魔影化出,虎牛之影沉淪,每行走一步,魔影便顫動一下,發散出令人膽寒的氣息。
了空一隻手拿著念珠,另一隻手則輕輕掃過,將兩位不字輩僧人推開。
「禪主?」
兩僧驚詫,不知緣由。
但了空修行閉口禪,已多年未再開口,他的動作便代表了他的意思,異常鮮明。
此地危險,這兩位僧人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會成為拖累。
蕭炎低低地道:「上官龍宴請各方勢力高手,城內高手幾近被網羅一空,淨念禪院能得到的支援將會被大幅降低,這是最好機會。
「我們今日的任務,只有了空禪師你。
「另外兩人,現在離去,還能助力禪院,抵擋攻勢。」
兩僧已大為吃驚。
「禪主?」
他們在看蕭炎與洪易,兩人神色鎮定,似乎這番話語做不得假。
可————
若是假呢?
現在只有兩個布武司鎮撫使,若等自己一走,其餘布武司高手紛紛湧出,了空又如何抵擋?
「還想不明白嗎?」洪易笑了一聲,「你們倆在這裡,了空禪師就算是想撤離,也要擔心你們的安危,反而畏首畏尾,當然————所謂佛陀亦有一怒,出家亦當舍離,為佛門大勢,捨棄你們兩人,奪得生路,倒也不為一種好方法。」
「惡賊,竟敢如此污衊禪主!」兩人發怒。
「阿彌陀佛。」
正在這時,一聲佛號響起。
兩僧不敢置信地轉頭,了空那三十年來未發聲的嘴巴,竟說出了話語。
這豈不是說,他將自己苦修的閉口禪的功夫都壞了?
「你們速走。」
他只說了四個字,可兩僧已不能反駁,因為了空開口,他們便不能拒絕。
「走!」
兩人立即向城外狂奔。
蕭炎在後面也不阻攔,任由兩人離開。
蕭炎感慨:「想不到禪師會在今天開口說話。」
洪易笑道:「很簡單,如果他再不開口,就要做一個啞巴下到地府里了,見了地藏菩薩,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修行閉口禪。因為菩薩破戒,顯得過於機心,不如先在我們身上破了戒,以後也好解釋嘛!」
「真覺師侄曾說過兩位的武功,兩位都與我佛有緣,何故要做助紂為虐、傷害天下萬民之事?」了空雙手合十道,「若能迷途知返,倒也不失一樁美談。」
蕭炎看著他,身上的火焰氣息愈發凝重。
「禪師,你可知我如何領悟了佛怒火蓮?」
真覺生還後,曾隆重介紹過兩人武功之奧秘:雖都合乎禪理,卻又詭譎。他尤其提到佛怒火蓮的效果,竟能讓真觀這一代佛門宗師仿佛不懂武功,被一招擊敗。
「不知。」
「江都大疫,我歸去時,已是江都最高官員,因而主力救災。」蕭炎道,「但在我救災之時,有佛門俗家弟子仗著佛門勢大,倒賣藥物、糧食,當地佛門亦參與其中,與其牟利。」
了空眉眼低垂,只念誦佛號:「阿彌陀佛。」
蕭炎繼續道:「我殺了那些貪贓枉法之輩,又殺上佛寺,發現青燈古佛的清靜之處,早已被銅臭填滿,和尚霸占生民田產,憑武力庇護大家富商,得金銀供奉,為佛塑金身。
「大疫橫行,山門之外,有人病死、餓死,佛堂之內,則一片金光,富麗堂皇。
「洪易曾言,佛是覺者,需得自性,自渡彼岸,求得清靜,有得寂滅。
「但佛經又雲,自修自性,此為小乘佛法,只得阿羅漢果位,成不了佛,大乘佛法應當濟世度民,普度眾生。
「我曾聽說過佛祖割肉飼鷹的故事,得以知佛法慈悲,但佛祖可以割肉飼鷹,為何你們和尚,就不能脫下佛像身上的金衣,去賑濟百姓呢?
「為何你們,亦成為百姓之難呢?
「為何你們念著慈悲,卻不行慈悲之事呢?
「佛沒有錯,錯的是你們這些和尚。
「波旬曾說,未來他的徒子徒孫將會披上佛衣,坐上佛的殿堂,佛祖卻無言,只是流淚。
「如此看來,爾等僧眾,自詡慈悲,實則與貪官、昏君無異,只是披著一件佛衣而已。
「既知爾等為魔眾子孫,佛又————如何不怒?」
啪!
蕭炎手掌攤開。
在他掌心,青色火苗燃燒,形成一朵蓮花。
蓮花即出,以了空的修為,竟也不免為之心動,生出無數的煩惱,從火蓮中看到了無數的紅塵。
他閉口不言,運轉多年來閉口禪修成的心力、功力,將這些雜念鎮壓。
但很快,這些雜念又翻騰起來,如同火焰,灼燒他的靈台,形成一朵火蓮。
佛怒火蓮。
這就是佛怒火蓮。
若凡俗之輩,本就心中雜念叢生,或有執念,或有所求,縱使被干擾,但本身思念就重,再添思念,亦難成阻礙。
唯有佛法,求得自性,求得清靜,求那一個空字。
若有思念,便不得清淨,便被煩惱纏身,一身禪功難以發揮。
它發自於心,是對所有僧眾的考驗,除非能劍心通明,否則凡是佛修,只要見到火蓮,一身修為都會大打折扣。
這就是佛敵之武,這就是克佛之功。
縱使了空的禪功,此刻也覺得身陷滂沱,一身禪功能發揮者不足七成。
而在這時,洪易走近了來。
牛虎魔形發出禪唱,魔氣正在被度化,他的身姿變得光明、變得浩大,身體也開始發光,無處不染的魔力化為光明正大的佛力,在禪唱中日益昌盛,仿佛是一尊佛陀降臨在了人世。
「這世上向來得不到清淨。
「所謂昏君也好,所謂你們佛門也好,集眾之權,卻為私利,君要文治武功,佛要佛法顯世,實質上都一般。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文治武功是君臣的,佛法顯世是和尚的。
「天下萬民又置於何地?
「既然世上向來一片混沌,同昏君效力,同你們效力,又有什麼差別呢?」
就在這時,了空豎起手印。
「阿彌陀佛,二位已被色相痴迷,雖有佛緣,卻不解佛偈,今日便讓貧僧度你們入空1
」
蕭炎話語。
洪易述說。
根本動搖不了他的心。
縱使蕭炎、洪易說的是真又如何?
佛門大昌,總比現在昏君當道好得多。
倘若一番話就能動搖他的內心,他又如何能修行三十年的閉口禪了?
啪!
手印打出剎那,念珠線斷,一顆顆上等檀木打造的佛珠迸射。
了空的禪功深厚,可以用一粒佛珠敲響萬斤重的古銅佛鐘,鐘聲足可迴蕩於整個淨念禪院,經久不絕。
若這樣的佛珠落在人身上,世上沒幾個人能接得住其中的力量。
現在念珠線斷,又何止一顆佛珠迸射?
洪易挺身而出,雙掌亂打,每一掌打出,便有禪唱贊聲,端的是堂皇大氣,他的掌力驚人,更兼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機,不僅能吸附進射的佛珠,更能削減佛珠進射的力道。
不!
不是削減。
而是佛珠在近他身時,便自發地變得衰弱了。
「現在如來經!?」了空亦知洪易的真功,這也是一門克佛之功?
不!
真覺理解錯誤了。
這門功夫,竟然真的和洪易所說相似,是一門為佛所克的武功。
了空手捏佛印,與洪易手掌硬撼。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每交手一招,他心中就生出一層明悟。
「現在如來,好似如來傳法,每一掌落,都會觸動我的禪心,觸動我的佛理,若我禪心有動,佛理有缺,縱使招式使得無缺,氣機之間,亦會自出破綻。
「但只要記住每一次心動、理缺,便能不斷淬鍊自己的佛法,淬鍊自己的禪心,讓自己更強!
「此間神妙,非大德高僧不能領悟。
「而我————」
呼啦!
火蓮再跳。
蕭炎亦出拳攻來。
煩惱纏身,了空禪心大動,破綻大開。
他一記法印震退洪易,另一手回防,卻被蕭炎打得一個跟蹌。
原本從現在如來經中得到的領悟,試圖完成的淬鍊,立刻破功。
不僅破功,而且破綻更大。
「這就是他兩人聯手的原因!」
了空大驚失色,下一瞬便鎮壓了這種情緒。
「一生一克,克則出漏,生則擴漏!」
無法領悟,破綻就會加大。
領悟之後無法彌補,破綻亦會被摧殘更深。
若與洪易單打獨鬥,他自信不僅能勝之,還能令自己更上一層樓,當然————那樣的他,或許已生不出殺洪易的想法。
若與蕭炎單打獨鬥,縱使煩惱纏身,禪功受挫,他亦能將其當做試煉,以一身堅實禪功,一點點撕破火蓮。
但偏偏是聯手。
這樣的聯合,立即將對禪功的針對拉到了最大。
佛門眾僧,不證得劍心通明,絕無敵得過兩人聯手的可能。
這並非兩人聯手就比擬大宗師,只是單純的克佛而已。
「我果真要敗了。」了空左支右絀,與兩人交手十多招,已落入下風。
剩下時間,不過是被一點點磨死。
「我已有感覺,方才開口,破了閉口禪的功夫————
「不過,也正是有所感覺,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一人前來!」
了空心念一動。
他單手豎立,做佛門獅子吼。
他閉口三十年的功力,在此刻全然釋放。
「吼!」
一聲動,如有風雲之怒,稀少的路人被震得哇哇亂叫,甚至有人被活生生震死。
縱使洪易、蕭炎,亦被迫後退。
他們耳中鳴叫,精神震盪,功力的運轉都出現了破綻。
下一瞬。
劍光閃亮。
一口寶劍憑空生出,在出現之前,無有它的氣機,在出現之後,也只有這一口劍,至於持劍之人,似乎也已融入其中,化為這一口禪心至理之劍。
慈航劍典——劍神無我!
不是師妃暄,也不是梵清惠。
慈航靜齋,源遠流長,為武林聖地。
此代行走為師妃暄,上代行走有梵清惠、碧秀心,可縱使梵清惠這般人物,年紀也不算蒼老,更因武功高深,駐顏有術,外人看來也不過三十歲的成熟女子。
梵清惠上代前輩,亦有留存。
出劍之人,便是上代之人,梵清惠師輩的人物。
困於劍神無我,無法進步,卻能日日打磨功力、根基,縱使境界領悟不夠,此刻綻放的一劍,仍是世上難見的殺機。
這一劍穿插而入,將洪易、蕭炎兩人殺得分開,再無聯合可能。
了空鎮壓功力的波動,縱身而出,拈花一笑,如西子捧心,將拈花指的指印遞向洪易。
慈航前輩則保持劍神無我的心靈修為,一劍斬向蓮台。
「二對二,這才公平!」
「公平?」
洪易冷笑,「在我們聯手的時候,便不存在公平。」
蕭炎驟然收掌,五指扣攏,將火蓮扣入掌心。
與此同時,洪易周身佛力散發,禪唱沖天,竟在身後編織成一座明亮的佛堂,仿佛靈山重現。
明亮佛堂將了空包裹在內,一路擴至蕭炎所在位置。
蕭炎抬手上抵,火焰徐徐燃燒,竟點燃了這佛堂的根基。
點燃剎那,如有火油助力,整個佛堂都燃燒起來,在了空、慈航前輩的眼中,世界都跟著燃燒,仿佛人世間之所在,如一座火宅。
了空心中一動,亦有所明悟。
「這是————」
蕭炎低語:「世如火宅。」
洪易雙手一合,整個火宅傾覆下來。
「墜如佛獄。」
兩人異口同聲。
「火宅佛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