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位只能傳給扶蘇?


  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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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台宮內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就連燭火都是忽明忽暗的,好似呼應著這種壓抑的氣氛。

  偌大的宮殿裡,只有嬴政和蒙毅二人,就連貼身伺候多年的趙高,又一次被嬴政趕了出去。

  站在殿門口的趙高愁眉不展,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陛下為何會一日之內將他趕出殿兩次?

  他不記得何時惹惱過陛下......

  在遠處的寺人和宮女瞧得趙高面色陰沉如水,皆不敢靠近。

  只因趙高在陛下面前有多麼低眉順眼,在他們面前就有多麼囂張跋扈。

  殿內四周滿是摔碎的瓷器,官吏呈上的竹簡丟得到處都是。

  由此可見,嬴政他究竟發了多大的怒火。

  偌大章台宮內殿,中間擺著一張木案,上面放著名貴的雲絹,一旁則是滿頭是汗卻仍在奮筆疾書的蒙毅。

  「都寫完了?」嬴政的聲音冷冷的,讓蒙毅渾身一顫。

  「回稟陛下,與扶蘇公子所談的內容,微臣已盡數寫下,一字不落。」蒙毅拱手。

  從天牢返回後,嬴政沒讓蒙毅回家,而是帶著他直入內殿,並讓他把談話內容完完整整地寫下來,且一字不許差!一字不許落!

  蒙毅人都麻了......

  全寫下來?

  這是人幹的活?

  可當蒙毅瞧見陛下那微眯的雙眼時,他才意識到,陛下沒在說笑。

  這一寫,就是兩個時辰......

  從黃昏寫到夜深,寫了整整十張雲絹啊!

  寫得他都快散架子了,胳膊火辣辣地疼,執筆的手仿佛斷了一樣......

  但他卻不敢訴苦......

  相比辛苦,陛下讓他寫在雲絹上,也算讓他心頭稍稍舒服了些。

  雲絹,可是最貴的布帛紙!

  一張可抵一兩金。

  而在雲絹上書寫,行雲流水,是另外一種享受。

  不過,他享受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

  雲絹不僅僅是昂貴的東西,更是證明財富與地位之物!

  門閥世家比拼財力,向來都不是以金銀數量來衡量,而是以家中藏書的數量為準。

  哪個世家的藏書多,就象徵著哪個世家的財力更為雄厚。

  而這些被珍藏起來的書籍,都是用雲絹抄寫而成的。

  此類書籍只會珍藏,不會贈送他人,只因不舍。

  前丞相呂不韋的曠世之作《呂氏春秋》也只是寫在了竹簡上。

  原因無他,只因那麼多卷,即便是相邦呂不韋,耗盡家資也整不起。

  「嗯,很好,」瞧著木案上寫滿字的一摞雲絹,字跡工整,嬴政滿意點頭,「蒙愛卿辛苦了。」

  蒙毅躬身拱手,「這是微臣應該做的。」

  「蒙毅,」嬴政破天荒地嘆息一聲,「吾兒扶蘇,寡人愈發看不透他。」

  蒙毅聞言心裡『咯噔』一下,這該來的,終究會來。

  關鍵這也不是他能回答的問題啊......

  他,是咸陽太守,是大秦官吏,可他也只是個臣子!

  身為臣子,又怎敢冒言皇家之事!

  這不就是屁眼子拔火罐——找屎!

  在天牢里擔驚受怕,來章台宮仍是擔驚受怕......

  他想回家,他真的想回家。

  可陛下的問題,他又不能不答......

  萬般無奈下,蒙毅心中嘆息,卻面帶微笑,拱手道:「啟稟陛下,扶蘇公子是微臣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公子的脾氣秉性,微臣還算了解一二。」

  「可,這才半年不見,扶蘇公子好像......」

  「嗯?」嬴政挑眉,聽出了他的話裡有話。

  蒙毅趕忙低下頭,輕聲細語,「公子好像,好像長大了。」

  「哦?長大了?」嬴政眉頭一挑,來了興趣,「愛卿細說。」

  「以往的扶蘇公子宅心仁厚,可,這兩次相談下來,微臣斗膽覺得......」

  「扶蘇公子,更像年輕時的陛下。」

  「像?」嬴政似笑非笑,輕哼一聲,「蒙愛卿覺得,扶蘇他哪裡像寡人?」

  蒙毅雙眼一轉,拱手恭敬道:「是公子身上的氣質,與陛下年輕時最為相似。」

  「哼!」嬴政微哼一聲,可他的嘴角卻微微上揚著。

  只因他想起,扶蘇稱他為『千古一帝』。

  或許扶蘇這般稱讚的言語中,有拍馬屁的成分,但嬴政卻很受用。

  分明是拍在了他的心坎上。

  況且,嬴政也認為,他就是千古一帝!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千古一帝!

  並且扶蘇又說了那麼多理解他的話,即便他的心再硬如磐石,也會被這些話逐漸融化。

  更何況,他是一位有血有肉的千古一帝!

  「就拿焚書一事來說,公子非但不拒絕,反而稱讚陛下此舉是英明之舉。」

  「公子說,陛下焚書,焚的是歪理邪說,焚的是蠱惑人心!」

  「百姓受禁書毒害,必將霍亂天下,從而辜負陛下一統的良苦用心。」

  「此等邪書,當焚之大快。」

  「不僅如此,公子還說了,就連那些整天瞎嚷嚷的腐儒,也應該一同焚去。」

  「眼不見心不煩,省得天天惹陛下生氣。」

  嬴政雖面不改色,可他心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焚書,坑儒,他早有此意!

  當年的秦國雖強,卻始終沒有邁出統一天下的步伐。

  自打嬴政即位後,他鎮守國門,力排萬難,取諸子百家之長處,並拒諸子百家於國門之外,才使大秦上下一心,君臣一心,堅如磐石。

  倘若當年放諸子百家入秦,必然會為他一統天下徒增不少麻煩。

  其中當屬儒家最為麻煩。

  儒家思想適用於很多時候,但絕不適用於他統一六國的過程。

  統一,必然伴隨著血腥與殺戮!

  而儒家的核心思想是仁愛愛人,與他一統天下的想法大相逕庭!

  見陛下面色變換,蒙毅垂頭不語,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僅僅是扶蘇公子愈發看不透,就連陛下,也是愈發看不透啊......

  蒙毅面無表情,可心中卻是連連嘆息,太累了......

  片刻後,嬴政才重重說出一個字,「好!」

  蒙毅喉嚨滾動,長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

  可還沒等蒙毅喘口氣兒,嬴政又發問了,「扶蘇還說什麼了?」

  蒙毅的小心臟又是一緊,趕忙拱手,「扶蘇公子非常關心陛下的身體......」

  「狗屁!」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嬴政氣就不打一處來。

  「這逆子!」

  「哪裡是在關心寡人的身體!」

  「他在意的分明就是大秦帝王的寶座!」

  「逆子!」

  「蒙毅,你也聽見了不是嗎!」

  「這逆子,他甚至連計劃都想好了!」

  「先惹得寡人震怒,好讓寡人貶他去上郡!」

  「這逆子,他好趁此機會掌握三十萬大軍!」

  「到時候他率三十萬大軍直奔咸陽,殺入章台宮,逼寡人下詔書,把皇位傳給他。」

  「他就成了秦二世!」

  「哦,對了,他還打算說服蒙恬,讓蒙恬成為他的大將軍!」

  此言一出,嚇得蒙毅伏跪在地,磕頭如搗蒜。

  他根本不敢接話啊......

  再說了,一切都是扶蘇公子說的,和他,和他大哥蒙恬,和整個蒙家,都沒半點兒關係......

  陛下明察啊!

  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馬上離開這是非之地!

  嬴政一想起扶蘇當時的碎碎念,就只覺怒火直上心頭,壓都壓不下來。

  氣得他連連咆哮。

  「哼!難道寡人就他一個兒子?」

  「這逆子,竟還把他兄弟貶低得跟......」

  「跟什麼似的!」

  「說將閭有勇無謀,只會逞匹夫之勇,大秦會亡在他的手上.......」

  「他就有勇有謀了?大秦交給他就不會亡?」

  「說公子高生性懦弱,大秦也會亡在他的手上.......」

  「他不懦弱?」

  說到這兒,嬴政氣得直咬後槽牙。

  「哼!這逆子,他的確不懦弱!」

  「但凡懦弱一點,也不敢公然在朝會上頂撞寡人!」

  「逆子!」

  「他還說胡亥是只知酒色的淫蟲,秦必亡於他手上......」

  「放屁!」

  「他難道就不喜好酒色......」

  可說到這兒,嬴政心裡就沒底了。

  扶蘇,的確不喜酒色......

  這逆子,最喜歡的就是整天和那幫罵他的腐儒混在一起!

  然而,即便嬴政早已怒意攻心,也沒有再摔打任何東西,更沒有撕爛桌案上的雲絹。

  只因蒙毅所寫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扶蘇對始皇帝的讚美之言。

  嬴政可捨不得撕。

  「依寡人來看,最不是東西的就是他!」

  「蒙毅,你說寡人的位置傳給誰不行,就必須傳給他?」

  蒙毅苦笑,不點頭不搖頭,也不接話。

  這是他能說的嗎......

  除非他九族不想要了。

  嬴政無奈撇嘴,他知道,蒙毅是絕對不會接他的這句話。

  也沒人敢接他的這句話。

  重重嘆息一聲後,嬴政瞥了蒙毅一眼,「算了,寡人乏了,你退下吧。」

  「喏!」蒙毅感恩戴德,拱手快速退出了內殿。

  此時此刻的蒙毅,像極了即將問斬的罪人拿到了大赦天下諭旨後的興奮表現,劫後餘生啊。

  他幾乎是小跑著倒退出去的。

  瞧得蒙毅那狼狽的模樣,嬴政嘴角一抽。

  蒙毅出去後,趙高踮著腳走了進來。

  見陛下坐在木案旁垂頭不語,看起來很是生氣的樣子,趙高就心頭狂喜。

  因為方才他隱約間聽到了,陛下在罵扶蘇,罵他是逆子。

  扶蘇是逆子,那向來聽話的胡亥公子,就成了寶貝兒子了

  趙高身為胡亥的老師,怎能不喜。

  胡亥的地位越高,就代表他未來的地位就越高。

  倘若胡亥登基帝位,那他,就是整個大秦的帝師!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趙高走到嬴政身後,雙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揉捏起來。

  可該說不說,趙高的力道剛剛好,嬴政心頭的怒火剛好隨著趙高的揉捏漸漸平息。

  一揉就是半個時辰。

  趙高已是汗流浹背,手酸得很。

  可陛下沒讓停,他怎敢停下?

  不知不覺間,嬴政竟打起了盹,做起了夢。

  但卻是個噩夢。

  嬴政夢到了胡亥上位後,只知酒色淫亂,竟讓大秦的銳士為他網羅天下美女......

  各地百姓哀聲載道,紛紛揭竿而起!

  大秦,果然亡於二世,亡在了胡亥的手裡。

  嚇得嬴政猛地清醒過來。

  而他肩上那雙用力揉捏的手,此刻卻讓嬴政覺得無比膈應。

  嬴政猛的起身,瞧得趙高的低眉順耳,心底就愈發厭惡。

  他想著扶蘇的話,又回想每每見到胡亥時他那唯唯諾諾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因為趙高是胡亥的老師,胡亥如今的這個樣子,都是他教出來的。

  「誰讓你進來的?」嬴政瞪圓了眼,怒斥趙高。

  趙高一臉錯愕,他都蒙了,揉了半個時辰,陛下竟然問他是何時進來的?!!

  可沒等趙高回過神來,嬴政指著他的鼻子尖兒怒罵道:「滾!」

  「沒有寡人的命令,不許你再進來!」

  「趕快從寡人眼前消失!」

  龍吟咆哮,宛若驚雷一般,嚇得趙高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豎了起來。

  他可不敢觸怒龍顏,因為他現有的一切,都是陛下賞賜的。

  陛下也能讓他在頃刻間一無所有。

  趙高趕忙伏跪磕頭,而後小跑退出了內殿。

  他心裡冤吶。

  片刻後,嬴政看向並沒有人的角落,對著那裡的陰影吐槽一句,「瞧他那德行,寡人就這麼嚇人?!」

  嬴政說的當然不是趙高,一個小小寺人,尚不足以讓陛下記在心上。

  他說的,是剛才的蒙毅。

  然而,嬴政的話音還未消散,從角落的陰影里走出一個人!

  此人相貌英俊,身形高瘦,白衣一塵不染,好似天上謫仙。

  「微臣公孫熾,見過陛下。」

  嬴政大手一揮,「免禮。」

  公孫熾徑直走了過去,他也沒打算行禮。

  沒等嬴政招呼,他笑吟吟直接坐在嬴政的對面,就是方才蒙毅坐過的地方,尚有餘溫,未曾尿濕。

  「陛下,末將發現公孫熾,越來越放肆!」

  還沒等公孫熾坐穩,又有一人從另外一端的角落陰影中走了出來。

  此人五官立體,面如雕刻,身著黑衣身形挺拔,好似風度翩翩的江湖遊俠。

  可每每召見這倆人的時候,嬴政就覺得腦花兒疼。

  這倆人,無論是相貌還是能力,都是人中翹楚。

  可偏偏這倆人一旦遇見,就準會掐架......

  無論何時何地,就像幾世仇人......

  嬴政實在是搞不懂。

  秦軍天下無敵,其威勢如太陽般照耀四方,令敵人無法正面抗衡。

  而這兩人,卻是黑暗中的獵人!是隱匿於陰影的刺客!

  是在悄無聲息中收割性命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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