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從未設想的方向
文縐縐的時代到底過沒過去,這個不好說,靠一個人能不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這個也不好說。
但至少當下,每個人的血都是沸騰的。
穿上護具、拿上傢伙,兩個素有積怨的成年男子往擂台中間這麼一站,想想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這真的就是一場關乎面子與尊嚴的較量,那一口從詩詞歌賦里抒發不出來的戾氣,此刻都完完整整地隨著青春的熱血一起揮發到了空氣之中。
它不是供人取樂的表演,它就是實實在在的死斗,血性和肉體實打實的碰撞,一棍子打在對方身上的打擊感,是多少首滿江紅也換不來的狂躁。一腳將敵人踢翻之後帶來的熱血上涌,是多少首念奴嬌也帶不來的快感。
上台的人瘋了,下頭看的人也瘋了,能在這裡的雖都是公卿之子、飽讀之士,四書五經壓抑住了他們的天性,世家教育克制住了他們的秉性,但當拳拳到肉的脆響傳入他們耳朵里時,當下的畫風都變得不一樣了。
特別是當勝利者對著台下挑釁時,哪怕明知不敵卻仍然要上去試試的衝動瀰漫在每個人的心上。
上次林舟組織的宋金小河灘之戰上,這幫江南士族的子弟已經展現過一次他們的堅韌不屈了,也許男人能忍受失敗,但沒有人能耐受屈辱,特別是別仇敵指著鼻子羞辱。
而現在,當震天的戰鼓再次被敲響,他們互相挑釁和叫囂的聲音甚至響徹了整個西湖,掩蓋了周圍一切的靡靡之音。
「什麼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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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去。」
西湖岸邊日日文會、夜夜笙歌,每天都有數不完的文藝交流和文化匯演,但幾時出現過這樣的戰歌之聲,那絲竹之調怎能擋得住戰鼓的轟鳴,他們沒法子繼續,自然便想著去看看那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過去的人,三分之一選擇了離開,他們接受不了這些斯文敗類的行徑,更厭惡自己的清幽被人滋擾。
但更多的人卻選擇了留下,不管是因為這裡的盤口太帶勁了,還是因為這裡年輕的空氣格外清新,哪怕是因為這兒的年輕小妹兒太多了……
反正他們選擇了留下。
甚至文會到下午時,樓上已經裝不下那麼多人了,他們索性在吃過午飯之後把擂台搬到了西湖邊上的空場上。
原本只是為了壯聲勢的大鼓也從一面變成了十二面,為的就是自己支持的陣營不落下風,甚至後頭的大鼓不少都是花重金或者托關係才弄過來的。
反正不能輸!絕對不能輸!
十二面那種幾百斤重的大牛皮鼓這麼一敲,半個臨安都能聽見動靜,說一聲驚天動地不為過。
而林狀元也是個壞逼,他乾脆直接整了個紅藍對抗模式,擂台也不局限是誰了,反正是個人都能過來報名,而且還不是想去哪個陣營就去哪個陣營,人數他還會調整配平……
那在戶外搞這個活動,那是連臨安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但臨安府的差人過來一看,尾巴骨都發顫。
什麼叫狀元郎牽頭?什麼叫普安郡王府出資?什麼叫頂頭上司的兒子在上頭剛剛打了三輪,是熱門奪冠王?什麼叫韓世忠的長子在旁邊敲鼓?什麼叫檢校少保、恩平郡王趙伯玖在那熱身準備上場?
不開玩笑,短短几個時辰,整個臨安已經打成了一鍋粥,管你是勛貴子弟還是平頭百姓,只要是閒著沒事都要殺到西湖邊一睹盛況。
「打架!!!」 臨安府衙門一級一級上報,終究還是一路報到了趙構面前,趙構一嗓子都喊破了音,他直起身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麼叫打架?」
「就是……林狀元辦了個文會,然後不知怎的就打了起來,而後當下他就弄了個擂台。」
下頭的內侍拿出紙條看了看:「說陣營獎金一千貫,陣營內所有人平分,積分最多的個人單獨獎勵五百貫。現在雙方報名的人數已經達到了三百餘人……」
「這不胡鬧!?這也能讓他弄起來?臨安府是死的?皇城司幹什麼吃的?」
「皇城司……參戰了……」
「我操餵……」趙構將桌子上的硯台扔了下去:「誰允許皇城司參戰的?」
「是……是……恩平郡王……」
趙構齜牙咧嘴坐在那:「還有什麼衙門參戰了?」
「奴婢這便去核查。」
他快步跑出偏殿,而後大半個時辰之後又回來了,頭上汗津津,腳上還全是泥水。
「官家,奴婢方才又核實了一圈,參戰衙門又添了好幾個。皇城司的人說是恩平郡王點的頭,已經上了二十多人,贏了四輪,現下正被人圍著起鬨。殿前司那邊副指揮使家的二公子也帶著幾個相熟的兄弟下了場,倒是沒穿官服,但瞧著那身板,估摸著是瞞不住人的。」
「臨安府的差人去了是去了,可去了之後沒拉人,反倒在那兒幫著維持秩序,而且幾個禁軍教頭也上了……」 「還有樞密院的幾個年輕主簿,大理寺的兩個評事,也都報上了名。更有太學的學生烏泱泱去了好幾十號人,說是要替江南士子爭口氣,不能讓淮南那邊搶了風頭。至於刑部、戶部那邊倒還沒動靜,但戶部崔尚書的侄子方才托人帶話,說是在路上了……」
趙構探過頭去,表情猙獰:「啊,朕給他們休沐,他們就這麼玩?去,喊御史台。」
「御史台……御史台全員都有,他們當下正在與狀元郎交涉,說要單獨為御史台開一個陣營,說是御史台要獨吞獎金。」
「瘋了瘋了……都瘋了!」
趙構坐在那抓頭髮:「他們到底是要幹什麼!再探再報!」
「是!」
時間來到差不多下午三點多時,內侍第三次沖入偏殿之中,見到趙構那是納頭便拜。
「官家……官家……奴婢又去查了一圈,這回……這回是真收不住了!」
「皇城司那邊已經打紅眼了,恩平郡王親自下場,連打了三輪,眼下正被人抬到邊上灌水。殿前司副指揮使家的二公子讓人開了瓢,愣是不肯下台,說是『淮南幫的狗賊休想活著走出臨安』。」
「臨安府的差人已經不拉架了,他們自己也組了個隊,叫什麼『臨安府衙隊』,跟大理寺那幫人正打得不可開交。奴婢親眼看見一個差人被人一棍子掄到西湖里,爬上來接著打……」
「樞密院那幾個年輕主簿倒是有腦子,沒親自上,但他們掏錢雇了兩個泰山的拳師頂替名額,現在那倆拳師已經連勝七輪了,淮南幫那邊正滿城找人去對付他們。」
「這是衙門那邊的。民間……民間已經徹底亂了。」 「西湖邊的擂台從一面加到八面,現在到處都是人。城北的藥材鋪子跌打損傷的藥都斷了貨,大夫在擂台邊上現場接骨,一炷香的功夫接了仨,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那挑擔子賣餛飩的小販,見這邊人多,直接在擂台旁邊支了個攤,一上午賣了四百碗。還有開賭盤的,已經開了二十多個盤口,賭哪邊贏、賭第幾輪倒、賭哪個衙門口最先全員出局……連宮裡的幾個小太監都偷摸托人出去下注了!」
「臨安府那邊方才派人來報,說錢塘江上都有漁船往這邊靠,船夫扔了槳跑上岸來排隊報名。甚至還有幾個自稱是丐幫的,說要替江南幫出戰,只要管一頓飯就行……」
趙構這會兒已經把宮服脫了下來,正在由幾個宮女更衣,聽到這一連串的回報:「老子是真的服了他,他是走到哪給老子把事惹到哪!這麼些人,他們的獎池現在多少了?」
「回稟官家,近兩萬貫了……」
趙構一愣:「那麼多!?」
「正是,工會那邊聽聞了消息,組織了臨安的各個商戶在周圍拉起了橫幅,橫幅上頭都是自家的買賣,而這拉橫幅都要認捐,捐得多便能靠得近,最少都要十貫錢……已有兩三百個商戶認捐了。奴婢在人群之中還見了韓帥等人……他們正津津有味地瞧賽呢。」
「哎呀……這些狗賊!」
趙構把桌子拍得啪啪響:「真是嫌這天下不夠亂!」
人干起壞事來總是精力無限,原本的兩個狀元意氣之爭,現在發展到了臨安城大亂鬥也不過就是一上午的時間,原本還只有江南隊和淮南隊,現在倒是好了……
隨著獎池金額漸漸誇張了起來,每家都自己組建了隊伍,也不是單純走勝負了,而是走積分制……
趙構雖沒看到全貌,但當下他卻已經知道西湖畔當下是怎樣的模樣了,明明是清幽之地,如今恐怕已經弄得跟秦嶺古戰場一般。 他黑著臉坐上馬車出宮,一路來到西湖邊。
這一過去……好傢夥,烏泱泱的都是人,好在臨安府雖然自己也組隊上場了,但卻也還分出人手維護起了秩序,只是周圍每個擂台之上都有人在比斗,周遭做買賣的叫賣聲跟著叫好聲混在一起,弄得是嘈雜熱鬧。
「真是一群混帳啊!混帳!」趙構啐了一口,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攤位對老闆說:「整碗綠豆,多點湯少點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