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這個地方有些不太一樣
楊萬里其實是個挺傳統的讀書人,說不上迂腐,也帶著點少年郎的熱忱。
他曾經跟自己的小老弟朱熹曾經說過,自己考取功名並非為了當官,只是為了給家裡一個交代,心中最執著的念想就是能夠嘗遍人間美食,歷經人世繁華。
後來母親病逝,他在家中守孝時,突然萌發了一個想法,就是這輩子不為別的,就悶著頭追求快意人生便好了。
但這些日子他候補上臨安之後,心裡一直就空落落的,感覺有些不對勁。
臨安的氣氛太壓抑了,每個人都在那算來算去,吃食也不算好吃,在那邊總感覺有些叫人不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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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不喜歡。
但這裡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不光是那個奇奇怪怪的林大帥,那只是這裡不尋常之一。
雖然只是來了一天,但他超高社會敏感性讓他覺得這裡似乎有一種與大宋氛圍格格不入的東西。
不過他多少也是有些猶豫,就是現在滿朝文武都在倒林,各種痛斥各種貶低,恨不得把他罵成禍國殃民的惡賊。
不光是朝廷中在罵,市井之中的讀書人也罵,罵什麼的都有,反正在他們那個圈層里,這位林大帥儼然已經成為了不得好死的那一類了。
只是有一件事就叫他很奇怪,就是在臨安這位林大帥的口碑非常極端割裂,百姓就不說了,但在主和派里他的口碑卻是極好,恨不得把他說成是聖人一般,甚至隱約有一種信仰化的程度了。
什麼概念呢,就是旁人不能有任何非議,但有一丁點議論就會被主和派的那些人攻擊到自閉,為此臨安之中已經有多輪討論和激烈的辯論,只是始終出不來什麼結果。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現在這林大帥的名字在臨安之中,就有點岳飛化了,提都不能提,一旦提起來就是一場爭端。
而不提,熱度就過去的很快,這才幾個月的時間,民間就好像完全淡忘了這個人一般。
要不是最近主戰派又開始罵他了,他幾乎都快被人給忘乾淨了。
這種蹊蹺倒也是挺耐人尋味。
本來換成任何一個人,遇到這種糟心事都得急死了,因為自己人不在京城,他是無法知道自己風評和朝廷里對自己的評價的,這其實就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就像是那鄂州刺史叛亂一樣,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兩邊誰都以為對方要弄死自己,最後惹出那樣大的禍端來。
然而這個林大帥倒是好,他能跟官家直接對話,而且似乎……他們的關係並非君臣那般,甚至於林大帥眼中都沒有對君權王權的敬畏和貪婪,似乎他坐在那就像是在忙活一份生計。
就憑這一點,他就覺得這地方有意思,十分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舟哥去扮演大將軍給新兵訓話,他身上穿著鋥亮的鎧甲,看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的。
而後就是聲情並茂的背誦老趙寫給他的那些詞。
說實話吧,他不樂意幹這種事,但現在真的就是趕鴨子上架,岳雷這不是不在麼,他不干真的就沒人幹了。
第一次面對兩萬多人的規模,即便是見過大場面的舟哥心裡也多少有點慌張,上一次見到這麼許多人還是在大唐不夜城晚上看妹妹露大腿…… 而這一次,下頭可沒有妹妹,清一色的年輕小哥哥,陽剛味都快從台下漫上來了。
「當下,未來,你我萬眾一心!諸位,為了子孫後代,為了家宅安寧!」
林舟喊完這些口號,他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得不承認老趙寫的詞著實有點太過於肉麻了。
這要是放在平時,他怎麼都不可能開得了這個口,但當下這個氣氛,他喊出來之後下頭反響比他想像的還要激烈,那沖天的士氣把他都給嚇了一大跳。
「士氣這麼高啊。」
校場之外,楊萬里扒拉著圍欄往裡頭張望著,他看到的可不是尷尬,而是從大營裡頭沖天而起的士氣。
這些新兵蛋子說不上有什麼殺氣,但這一個個看著就順眼的傢伙,那可是一眼就是純粹的良家子。
雖然有些以偏概全,但其實良家子在軍中占有的比例多少,就代表著一個軍隊的作戰能力有多強,他們有產業有家,輸不起也跑不掉,這種在戰場上的爆發那可是極端恐怖的。
「哇……」
在裡頭的士兵爆發出一陣陣呼喊時,楊萬里也跟著發出了驚嘆之聲,這個場景他都忘了是什麼時候看到過了,反正記憶里已經很久沒出現過。
當下整個大宋,似乎都再也湊不出這樣的一支隊伍了,哪怕是劉錡號稱的帝國精銳,其實超過一半也都是各種不良人湊起來的。
「欸,你說……這林大帥從哪弄來這麼多良家子的?」 「怎麼弄來的?花錢唄。一個人最少的都有四畝地,最多的能有七八畝呢。」旁邊有人搭話道:「嘿……今日大帥怎麼還戴頭盔啊,我還想看看大帥長什麼樣呢。」
「你沒見過?」楊萬里側過頭好奇地看著旁邊的人:「你們大帥你都沒見過?」
「我剛來沒多久,大帥平日深居簡出的,也不見拋頭露面,今日還說趁著誓師大會好好看看呢。他戴盔……」
旁人說起來的時候,充滿了一股子遺憾:「哎……可惜了。」
這話楊萬里倒是琢磨了起來,這要是換做自己,恨不得光著腚站在上頭溜達,這多大的機緣啊?哪個男人能忍得住這樣露臉的機會。
怪人……
不過楊萬里倒也是稀奇,他來的時候也看了,外頭的耕地那可都是上好的地,並非什麼貧瘠破爛田,怎麼說給分出去就分出去?這是個什麼道理?
這樣直接分發,以後若是積攢了軍功,還拿什麼來分呢?
他是個聰明人,不懂不瞎猜,自己長了嘴,自然可以問。於是他轉過頭問旁邊那個滿臉羨慕的小哥:「那這樣分田地,沒人有意見啊?」
「誰有意見?這片山河都是大帥從草原蠻子手裡搶回來的,誰敢有意見?」
「可這地……」
「你剛來的吧?」那人冷笑一聲:「這地分給誰便是誰的,不能買賣的,除了家裡絕戶,不然一輩子就綁在誰的名字底下,種不過來可以租可以借,但就是不能賣。」 「啊?地……不是自己的啊?誰的?」
「都是衙門的啊。」那個哥們兒支棱起身子來:「給你種,收成歸你的,地不歸你。」
「哦……那豈不是衙門說收回來就收回來?」
「想得美!」那人白眼一翻:「收回去可麻煩了,衙門也不能賣地,收上來之後,還得分下去。攤平在一個人身上最多兩畝三分吧,而且是肥瘦相間。」
楊萬里大概明白了一點,他倒吸一口涼氣:「那若是一戶人家,只剩下了孤兒寡母呢?這地不就沒法種了?」
「衙門會請人代種,每年給他們家交地租,保著他家的孤兒能長到成人。」
「欸!」楊萬里當場眼睛都亮了起來:「這個法子好啊!那是不是就是說……不會跟中原啊,江南啊那邊一樣,大戶人家手底下幾萬畝地?」
「殺頭的……」那人眼睛一瞪:「你想啊,這地契都在衙門那,農戶手上拿的是五十年的租約,每年核繳的時候,人對不上,那不就是奪地了麼?奪地可是大罪!」
楊萬里眼珠子一轉,心裡頭徹底明白了,要不是顧及形象,他恨不得當場就拍著大腿叫起好來。
這個法子不就是專治大宋……不,應該是歷朝歷代的弊病,就是徹底杜絕了土地兼併。
這個法令要好好研究一番,這個有趣,太有趣了。
「那這位阿哥,你為何不去當兵啊?」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那人聞言,沒好氣地瞥了楊萬里一眼,然後心有不甘地撩開胳膊,他的胳膊上有個刺青:「叫刷下來了……」
「有刺青都不行!?」
「不行……可嚴咯。」
那人的話讓楊萬里陷入沉思,而後他好奇地問道:「那你們當不了兵,是不是就分不成地了?」
「倒也不是,失地的農戶都有,不過只是不在這,會往外遷。離這邊遠許多,一人平攤下來也有個二畝地吧。」
「哦……好地就留給了當兵的,差點的就給了普通農戶?那普通農戶不鬧?」
「鬧?」那人一愣:「欸!白給你的地,你鬧?你瘋了吧。活膩了,你去臨安吶你去鄂州啊你去江州啊,你去了還想有地?你還鬧?」
楊萬里這麼一聽,卻也是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那……就若是既沒法參軍也不想種地的,怎麼辦?」
「那便進廠。」那小哥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遠方冒著濃煙的煙囪:「我便是在膠廠里幹活的,一個月下來四五貫吧,活得也還自在。」
「哇……」
楊萬里不免再一次發出了感慨聲,倒不是感慨這錢有多少,而是感慨這種多軌並行的制度,真的太他娘的先進了。 他都忍不住要爆粗口了……
「這都是林大帥弄出來的?」
「不然是我啊?」那人也不知道楊萬里的身份,語氣里充滿了揶揄和調侃:「大帥可是狀元呢,才華還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