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天吶……
早晨的徐平是被小販的叫賣聲喊醒的,他緩緩推開窗戶,見外頭已是炊煙裊裊,炸餅的香氣瀰漫在街上,早市上也都多是吆喝聲,嘈雜且紛擾。
他靜靜地站在窗口,心中還是蠻複雜的。
因為他從過了長江這一路上走來,看到的無一例外都是破敗不堪,越走便越是恨金國,同時也恨那徽欽二帝,大好的江山就如此被荒廢,曾記年少時與友人同游山東,一路上風景秀麗,路上還曾偶遇李師師,尚記得十五六時的李師師可謂風華絕代,而那風華也是依仗著中原的繁華與昌盛。
而是如今,心中不免暗暗感傷。
可誰曾想這過了黃河,風景卻是別有風貌,距離潞州府還有百里之遙,卻已是露出了崢嶸之相,往來興旺必生市集,而市集多了,人便多。人多了,各類的營生自然也就起來了。
雖說這裡人員複雜,千奇百怪奇裝異服者比比皆是,宋人金人草原人混在一團,但他們的姿態卻與別的地方渾然不同,帶著相當的放鬆,雖不說多親近,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卻也是顧不上那些個無所謂的鬥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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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從他現在的角度放眼望去,遠處的田地一路延綿,可謂是入目都是青綠,人們在田邊結社祭祖,青煙瀰漫恍如入山谷,與中原之地那潦草單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徐大人。」
門口驛丞拱手將一套官服遞上前來:「門口的車已經給大人準備好了。」
「這是何物?」
「官服。」驛丞笑著解釋道:「潞州的官服。」
徐平明顯愣了一下:「潞州自己的官服?」 「正是。」
「有意思。」
他接下「官服」輕輕展開,只覺此物奇絕,非袍非褂,不夷不夏,立領逼喉,緊裹項頸,全然不見交領右衽之天道。
昔者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衣下裳,乃象天覆地載,領口方折,是為『規圓矩方』。
今此領既失交合之儀,紐扣竟直貫中縫,蔽前胸而不掩後脊,行走坐臥雖便捷,然揖讓周旋之時,如何顯出袖手之謙和?
不過徐平一眼倒是就看出了這玩意是出自誰的手筆了,他笑了笑搖了搖頭,而後還是換上了這一套衣裳。
古之章服,以十二章紋定尊卑,以黼黻之色辨等威。今此裁既無龍飛鳳舞又無雲水波瀾,實為僭越冠冕。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驛丞,不免啞然失笑:「你也是一樣的官服?」
「是啊,當下這官服只有大小寬鬆之分,並無形制之差。」
「有趣。」
徐平穿上了這中山裝來到樓下,而後便登上了馬車,坐在其中之後,他從小窗往外看去,外頭的景色飛快後退。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雖說還不知林舟那小子把自己千里迢迢的調來是幹什麼,但大概是不會出什麼生命危險了。 不過嘛……
他一路上過來看到的明顯的探子可不少啊,二十年的老特務了,那些菜鳥一般的奸細在他眼裡就跟裸奔一般,真的是要抓,三分鐘他能抓十個。
至於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探子,其實用專業選手那裡並不難理解。
這個地方是三方要道,一座城卡在了這麼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而且還在不斷往外產出,最關鍵的是還沒有相應的反特部門,那不被滲透成篩子才奇怪呢。
對!
徐平突然豁然開朗地一拍大腿,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調過來是幹什麼的了,之前想不到是沒有看到這裡的實際情況,但真等著他看到這邊亂七八糟的問題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迫在眉睫。
這種事是一定要辦的,這些人就如木頭裡的白蟻,再華貴的家具也扛不住它們無節制的滋生蔓延。
顯然林舟就是為了這個才把他這個特務頭子給調過來的。
關上馬車的帘子,徐平的臉上露出笑容,此刻的他瞬間從茫然的外調官員切換回了那個坐鎮臨安的特務頭子,目光如鷹如隼,明明臉上的神態沒有變化,但眼神卻已經瞬間轉化為了凌厲。
馬車往前走,路也變得愈發平坦,再也沒有普通官道上的顛簸,只剩下馬蹄聲輕快的響動,兩側的田地一路朝四周圍延伸,那是一眼不見盡頭。
徐平便坐在小車裡一路輕快地抵達了潞州城門之地。
「車停下吧,我自己走進去。」 徐平在城門口下了車,抬頭看去時發現這城牆也就是個搞笑用的,瓮城沒了,護城河填平了,就連城門都沒裝,生生就成了個供人通過的路口。
兩邊也不再像正常的城鎮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而是早已經被在建的房子填滿,城內城外都遠遠要比別處小鎮熱鬧。
但徐平看到這地方之後,那真的只剩下的撇嘴,雖說誇張了一點,但這個地方的探子密度真是遠超他的想像啊。
各方勢力都玩命地往這塞人,但也不能這麼塞吧?有點過分了。
徐平站在那環顧一圈,賣皮貨的蒙古人絕對是探子,他的脖子上有刺青,那個狼頭刺青乃是禁衛標識,但他左手手掌少了一截,說明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
這樣的人一般不會退伍,因為草原的風氣視退伍為恥,如果因為受傷而被強制清退,他們會受不得恥辱而自盡。
所以這人必是探子。
還有那個金國的雕匠,那手法稀碎不說,拿鑿子的手法一看便是持弓的手法,這而且還是北派契丹人的手法,這大概就是北金那頭的過來的人。
還有那個賣豆腐的女子,這也太明顯了……
天底下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豆腐西施,做豆腐是很苦的,煙燻火燎不說,還起早貪黑,可那女子細皮嫩肉的,一看氣血都足足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的後頭有一群人在幹這個活兒,而她只是前台收集情報之人。
而且豆腐的利很薄,幾乎不可能養著這麼個閒人,所以雖然也可能有偏頗,但以經驗來看,這女子非常值得懷疑。 還有……
一路看下來,徐平真的是為林舟這邊擔心,這一路上探子感覺比本地官員都要多,而且他們竟然還如此明目張胆,真是好大的狗膽。
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是正常,這裡沒人管這個事,那可不就明目張胆了麼。
至於說為什麼沒有宋人的探子?
怎麼沒有,那何家藥鋪、孫家糖水鋪、李家布匹,但凡是掛這些牌子的,而且牌匾上還有印章的,通通都是探子。
沒有例外。
這就是各大勢力手底下的商號標識,而裡頭的細微差別就代表著他們隸屬於誰家,只是徐平會把他們排除在外,那是因為這地方是大宋的領土,他們也不過就收集一些商業信息和個人信息,並不會煽動內亂。
不過也不是絕對,因為這些狗商人是一定會為了利益跟外國勾結,所以仍是需要嚴格審查,甚至審查的力度要大於外國探子。
「真要命啊。」
徐平一邊驚嘆於這地方的發展速度,一邊卻也是感慨這地方的千瘡百孔,他此刻腦子裡已經有了三十多頁的計劃方案。
而且據說官家過幾個月就要過來了,這地方要是這麼亂糟糟,到時候來個大刺殺,真的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說不定提前進入三國爭霸也是不好說的。
徐平一路搖頭之後,便來到了這衙門之地。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他不會迷路,甚至都不用問路,沿途看著房屋道路的走向就知道哪裡是幹什麼哪裡有什麼用途。
比如一個大屋子,看著跟宮殿一般,但周圍並無隔離而且四通八達,而且方圓五十丈內沒有館子,那就說明這地方是個吃飯的點,而且價格便宜實惠,是個大眾之地。
還有就是一個地方,所有過去的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痛苦虛弱之色,那這就是醫館。
還有什麼市場、書院,每個建築物周圍的人群不同,氛圍也不同,那衙門自然也是一樣。
作為一個老特務,他連這個都搞不定,他還當個屁的大特工。
來到衙門之後,他本來還想通報,但誰知那地方門口連個侍衛都沒有,抬腿就往裡頭進。
而進去後那裡頭更是人山人海,排著隊在那辦理所謂的戶籍,甚至於他還順手揪了個偷錢的小賊……
「這可不成啊。」徐平看著這亂鬨鬨的樣子,臉上全是嫌棄:「當真是一點章法都沒有。」
而這會兒腳步匆匆的小吏抱著的文書從他身邊走過時瞥了一眼,看到他身上穿著的是這邊的制式「官服」,於是便停下了腳步:「是新來報導的麼?」
徐平立刻拱手道:「正是。」
「前頭人事科登記。」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屋子:「過去之後有人帶你入檔。」 「多謝了。」
徐平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腳步,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好歹也是個正四品,差一步就是三品尚書局的人了,當下竟還要被這樣的年輕後生指揮來指揮去的,多少也是有些好笑……
「行吧。」徐平嘆了口氣:「也算是新鮮,報到就報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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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點不舒服,變天著涼了,晚上不一定能更,不行我就請個假休息一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