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規矩定了,事情就順了


  他站起身,走下須彌座,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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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路要走。他不能停,也不會停。

  啟泰九年,正月。

  文淵閣在盛京皇宮的東南角,原是大齊太子讀書的地方。

  張玄讓人重新修繕了一番,換了新的門窗,刷了新的漆,又添了好些書架和桌椅。

  工部的人問他,要不要把牆也重新粉刷一遍,他說不用,大齊的牆夠結實,刷了也是浪費。

  於是文淵閣的外牆還是舊的,青磚灰瓦,斑斑駁駁,看著有幾分古意。

  正月十五剛過,各地的飽學之士陸續到了盛京。

  有白髮蒼蒼的老儒生,有中年發福的舉人,有清瘦的秀才,還有些連功名都沒有的布衣。

  他們有的是被人推薦的,有的是自己來的,有的是官府派人去請的。

  來的時候,有人興高采烈,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滿腹狐疑。

  這些人里,最有名的是陸游。

  陸游是江南人,今年七十有三了。

  他中過進士,當過翰林,是大齊有名的大學問家。

  大齊亡了之後,他回到老家,閉門讀書,不問世事。

  朝廷幾次請他出山,他都拒絕了。這一次,張玄讓人帶了親筆信去請他。

  信寫得很客氣,說天下學問,以老先生為最,修書是千古大事,非老先生不能勝任。

  陸游看了信,沉默了很久。他身邊的人勸他不要去,說張玄是篡位者,是大齊的仇人,你怎麼能去給他修書?

  陸遊說,學問是天下人的學問,不是一家一姓的學問。

  大齊沒了,學問還在。他不去,別人也要去。

  與其讓不懂學問的人去糟蹋學問,不如他這把老骨頭去看著點。

  陸游到了盛京,張玄親自到文淵閣門口迎接。

  張玄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心裡有些感慨。

  七十多歲了,背已經駝了,走路都要人扶,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還是銳利的,還是能看透人心的。

  「陸老先生,一路辛苦了。」張玄拱手道。

  陸游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東西。

  最後,他緩緩道:「陛下,老朽有個問題,想問陛下。」

  張玄道:「老先生請講。」

  陸游道:「陛下修這部書,是為了什麼?」

  張玄想了想,道:「為了天下學問,不至於失傳。」

  陸游又問:「天下學問,為何要修成一部書?」

  張玄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天下學問,為什麼要修成一部書?一部書能裝下天下所有的學問嗎?裝不下的。裝不下,為什麼要修?

  陸游看著他,慢慢道:「陛下,老朽修了一輩子書,讀過無數人的文章。

  老朽發現,天下學問,不是一部書能裝下的。

  學問在書里,也不在書里。在書里的是字,不在書里的是心。

  字可以刻在紙上,心呢?心刻不下來。

  老朽來盛京,不是為了修書,是為了看看,這天下,變成了什麼樣。」

  張玄沉默了。他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在陸游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被先生提問的學生,答不上來,又不敢亂答。

  陸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陛下不必多想。老朽來都來了,總要干點什麼。修書就修書吧,總比在家裡閒著強。」

  張玄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人不簡單。

  他說的那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是想了很久的,是憋了很久的。

  他來的目的,不是修書,是來看這個新朝廷的。

  他要看看,這個奪了大齊天下的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要看看,這個新朝,到底能不能長久。

  他要看看,那些他讀了一輩子的書,在這個新朝里,還有沒有用。

  文淵閣修書的隊伍很快就拉起來了。

  陸游當總纂修,手下分了十幾組,每組管一類書。

  經史子集、天文地理、農桑水利、匠作工藝、醫術方技,分門別類,各有人管。

  人多了,事也多了。

  誰該進哪一組,誰該當組長,誰該負責校對,誰該負責抄寫,都要有人定。

  陸游管不了那麼細,就放權給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各懷心思,有人想多攬活,有人想少幹活,有人想把自己的私貨塞進書里。

  吵來吵去,吵得陸游頭疼。

  有一天,陸游來找張玄,說:「陛下,修書不是打仗,不能靠吵。再吵下去,書沒修成,人先吵散了。」

  張玄道:「那老先生想怎麼辦?」

  陸游道:「定規矩。什麼人做什麼事,什麼書進什麼類,什麼話能寫,什麼話不能寫,都得定下來。定下來之後,誰也不能改。誰要改,誰就滾蛋。」

  張玄笑了:「老先生是個痛快人。那就定規矩。」

  規矩定了,事情就順了。

  該進哪一類的書進哪一類,該寫什麼話的寫什麼話。

  吵架的人少了,幹活的人多了。

  書稿一摞一摞地堆起來,堆滿了半個文淵閣。

  陸游每天最早來,最晚走。

  他眼睛不好,看字要湊得很近,有時候整個臉都貼在紙上。

  身邊的人勸他歇歇,他不聽,說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件事了,得做完,做好了,才能閉眼。

  張玄偶爾去文淵閣看看。

  他不催進度,不問質量,就站在那裡看看,看看那些埋頭寫字的人,看看那些堆成山的書稿,看看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不說話,怕打擾他們。他就那麼站著,站一會兒,然後悄悄走開。

  有一次,他走到陸游身邊,陸游正在校一部《水利考》,是前朝一個老儒生寫的。

  那書很舊,紙都黃了,邊角都卷了,有些字都看不清了。

  陸游拿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校,校得很慢,很仔細。

  張玄在旁邊站了很久,陸游都沒發現。

  直到他校完一頁,抬起頭,才看到張玄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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