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命不及一副藥錢


  「怎麼了?」陸沉走到她面前輕聲問。

  那女子嚇得一顫,連忙止住哭聲。

  這時周圍其他女囚也紛紛醒來,但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仿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夜晚。

  「她應該是又做夢想家了。」蘇晚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她叫秀娘,進來才兩個月,丈夫和兒子都死在了北狄人刀下,而她拼死逃了出來,卻被她以為能夠救她的大雍扣上奸細的罪名,送到了這裡。」

  語氣飽含譏諷。

  陸沉沉默,他想起名冊上的信息:編號丙字九,秀娘,二十三歲,罪名與敵國曲通。

  「睡吧。」最終,陸沉只說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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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卯時,礦場響起了刺耳的銅鑼聲。

  陸沉作為棚頭,必須第一個起床,清點人數。

  他舉著名冊,借著晨光一個個核對,女囚們麻木地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丙字一。」

  「到。」

  「丙字二。」

  「到。」

  ……

  點到「丙字七」時,沒有人應答,陸沉看向那個位置,一個女子蜷縮在稻草上一動不動。

  「她病了。」林清月輕聲說,「已經高燒了兩天,沒有藥物她挺不了五日。」

  陸沉走近查看,那女子約莫四十歲,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冷汗,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為什麼不報給營官?」陸沉問。

  囚棚里一片沉默,最後是蘇晚開口:「若報,她活不過明天,在這裡如果不能上工,就只能被拖到後山去。」

  陸沉的心忍不住下沉,他明白拖到後山是什麼意思——餵野狼。

  「我去找營官。」他說。

  「沒用的。」林清月搖頭,「礦場的規矩,不能幹活的人就是廢人,廢人沒有活著的價值。」

  「為何會這樣,她只是偶感風寒,有點藥她就會好的!」陸沉語速很快,他十分憤怒。

  「這世道人命最不值錢,她的命不及一副湯藥值錢。」

  陸沉如墜冰窟,整個人四肢發涼,且忍不住發抖,一股怒火在胸中升騰,這是人命,不是牲口!

  「你看著她。」他對林清月說,然後轉身出了囚棚。

  官差們的營房位於礦場東側,是一排相對整齊的木屋,陸沉找到主營官的屋子,敲了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丙字棚新棚頭陸沉,有事稟報營官大人。」

  門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出現在門口,只穿著裡衣,身上散發著酒氣。

  他上下打量著陸沉,嗤笑道:「你就是那個縣衙發配來的文吏?什麼事?」

  「棚中有一女囚病重,無法上工,懇請大人准許她休息一日,並賜些治療風寒的藥物,小人感激不盡。」陸沉躬身道。

  「休息?藥物?」營官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當這裡是善堂?我告訴你,在這裡只有兩條路,要麼幹活,要麼死,你選!」

  「大人,她只是發燒,若能用藥,一兩日便可恢復,若是死了,丙字棚便少了一個勞力,這個月的採石量恐怕就難完不成了,萬一上面追查下來,對誰都不好。」

  「你威脅我?」營官眯起眼睛。

  「不敢,只是陳述事實。」陸沉不卑不亢。

  營官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有意思,行,我給你個面子,不過藥是沒有的,休息可以,但今天的定額不能少,她那份,你們丙字棚其他人分了,少一點,我照樣將那喪門星丟後山上去。」

  陸沉心中一緊,丙字棚的定額本就沉重,再分一份,誰願意?

  「怎麼,不願意?」營官冷笑,「那就按規矩辦,把人拖走。」

  「願意,多謝大人!」陸沉咬牙道。

  回到囚棚,陸沉將營官的話轉達,女囚們沉默了,多分擔一份,意味著今天所有人都要累到半死,甚至可能有人撐不住。

  「我多挖一筐。」蘇晚第一個開口。

  「我也多挖一筐。」林清月輕聲說。

  漸漸地,其他女囚也陸續表態,不過也有四五個最終都沒表態的,對此陸沉並未強求。

  「謝謝。」他鄭重地朝那些主動承擔的女人抱拳答謝。

  這一天的勞作,陸沉第一次真正見識了黑石礦場的殘酷。

  採石區位於礦場西側的山壁上,女囚們用簡陋的鐵錘和鑿子,一下下敲打著堅硬的黑色岩石,石粉瀰漫,即使蒙著布巾,也嗆得人不斷咳嗽。

  監工的守衛提著鞭子來回巡視,動作稍慢就會挨上一鞭。

  陸沉作為棚頭,本可以只負責監督,但他選擇了和女囚們一起幹活,這讓監工的守衛都有些意外,更讓丙字棚的女囚們投來複雜的目光。

  「你沒必要這樣。」休息時,蘇晚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破舊的皮囊,「喝點水。」

  陸沉接過,喝了一口,是混著泥沙的渾水,帶著一股鐵鏽味。

  「我只是覺得,既然我是棚頭,就應該和你們一起承擔。」陸沉抹了抹嘴。

  蘇晚看著他,疤痕縱橫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和之前的棚頭不一樣。」

  「之前的棚頭……是什麼樣?」

  蘇晚的眼神暗了暗:「她是個好人,至少曾經是,剛來時,她也想照顧大家,但在這裡,好人是活不長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副營官看上了她,她也虛以為蛇,只是不知道前幾日因為什麼,就被折磨死了,送回來時,身上沒有一塊好肉,谷道也開裂了,接著就被丟到了後山。」

  陸沉想起昨日賀老六和郝大的對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鑿子,指節發白。

  「所以,」蘇晚壓低聲音,「如果你想活命,最好別多管閒事,尤其是不要主動去招惹營官,這裡每天都在發生骯髒的事,你根本也管不過來,徒給自己找麻煩。」

  陸沉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山壁上那些佝僂的身影,看著監工鞭子揚起時濺起的石粉,看著這人間地獄般的一切,心中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我不能視而不見。

  這時一個依舊在做工的女囚因體力不支摔倒,背簍里的黑石撒了一地,惹得監工上前就是幾鞭子,女囚慘叫著蜷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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