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devil sister(三)
這篇筆跡可笑的日記荊焱看了許久,想起中午她笑嘻嘻夾走自己碗裡油燜蝦的模樣,再念及過去無數個日子裡,從小學到初中,她幾乎沒有缺席過他的用餐時間,就連出去聚會,朋友也都嘲笑自己帶了個拖油瓶。
憑心而論,煩嗎?
當然很煩。
結合她過去種種的惡作劇行為,他當時直覺就認為小惡魔是來搗亂的,也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看。
因為過敏性哮喘,他是有過幾次嚴重的併發症,甚至還曾經在ICU住了整整一周,可身體調理後,初二以後就沒再犯了,他也沒有什麼特別忌口的東西,雞鴨魚肉,照吃不誤。
仔細回憶,她還真是每次都拼盡全力阻止自己吃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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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到了高中,兩人學校分開了,十一點三十五分,鈴聲打響的那一刻,她一定就在教室門口等他了。
是怕他再吃了什麼過敏嗎?
如今真相大白,他皺著眉,感覺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手不受控制地扯過了角落的廢紙簍,荊焱垂下眼,一股腦把裡頭的紙團都倒了出來。
如果說這第一張紙是一根刺,後面的全成了穿腸毒.藥,說是虐得他胸口發悶也不為過。
他根據右上角的日記時間,一張張排序,她很懶,其實間隔日期都有點長,差不多是一個月一篇的節奏,遇到大事件才會記錄下來。
【1月22日:我哥被班裡的胖子盯上le索了,晚上回家竟然鼻青臉腫,生氣。他難道不知道錢財乃身外之物的道理嗎?】
這好像是他剛上小學的事情了,七八歲吧,還沒發育,身高才到荊羨的耳朵,在班級男生堆里也是最矮小的那一個,結果開學不知怎麼家裡情況就傳了出去,放學就慘遭幾個留級的壞胚子圍堵。
他不肯給錢,連續幾天都挨了揍。
那陣子荊羨有個很要好的女同桌,天天一起回家,後來知道他受傷了,就再也不肯一個人先走了。
當時沒在意的細節一點點拼湊起來,他發了一會兒愣,想起她某天早上莫名其妙和父母要求學防身術,奶聲奶氣又一本正經的樣子……
搖搖頭,他繼續往下看。
【1月29日:成功啦,當著全班的面把我哥的零花錢搜刮完,今天果然胖子上當來找我麻煩了,笑死了,我會怕他???】
【5月5日:本姑娘學有所成,解決了班裡的小羅羅,以後,請叫我羨羨女俠^_^】
【9月1日:上初中了,今天搬新家,我認為這別墅真不值這個價,頂樓的房間朝著南大街,太吵啦,一開窗還有股劣質香水的味道,哎,我媽問我和哥哥要住哪裡,誰叫我冰雪聰明溫柔善良,只能犧牲一下了T-T】
少女的字跡越來越娟秀,然而後面和他有關的內容也越來越少,只是在每年的生日會記錄一下。
【6月2日:十五歲了,馬克一下,我哥的身體好像已經徹底康復了,竟然長得和我一樣高了╮(╯_╰)╭這些年默默替他揍了那麼多紅眼病和腦殘患者,省吃儉用費勁心血送他限量版球鞋,這傢伙竟然還敢每天擺臭臉色給我看。話說,為什麼那些鞋子一次都沒見他穿過?】
荊焱看到這裡,徹底怔住了。
什麼鞋子?
他完全沒有頭緒,糾結了一回兒又往後看,結果之後就沒他什麼事兒了,日記里全是一個叫容淮的少年。
容淮長,容淮短,容淮穿了什麼衣服做了什麼事兒,容淮拒絕了她的表白……
這苦逼暗戀居然來自他那囂張跋扈的妹妹?
而對方竟然還敢sayno?
荊焱沉默良久,對這位姓容的小子印象差到了極點,他沒再多看,眼睛掠過那些屬於她的私密少女心事,直接跳到最後。
那頁日記的筆跡很用力,紙張都被劃破了。
顯示日期正好是今天。
【我哥說希望我消失,那就消失好了。】
荊焱嘆口氣,女孩子可真喜歡歪曲事實,明明他的原話不是這句,硬生生被她拗成了消失二字。
他頭一回有點六神無主,今天是周五了,明後天都不上學,根本不知道去哪裡找她。
萬般無奈之下,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國際漫遊,對方接得倒是很快。
電話那頭,荊念的嗓音很輕:「你等會兒。」
接著是門掩上的聲音。
「你媽媽在午休,怎麼了,有什麼事?」
荊焱從懂事起,就很少和荊念交流,小時候他身體很差,走幾步路就會喘,內心敏感,再加上潛意識裡覺得父親偏愛妹妹更多,也就不再刻意親近。
像這樣子一對一的電話聊天機會,屈指可數。
他一時三刻有點語塞。
荊念也沒催。
父子倆很有默契地同時沉默。
半晌,荊焱回過神,條理清楚地交代了事情的起因經過,不過怕引起國外度假的父母操心,他並沒有說得很嚴重,只是提了荊羨放學後沒回家。
結果男人出乎意料的平靜,語氣也是淡淡的:「她哭了嗎?」
荊焱沒明白意思:「啊?」
「她房間那層還有個閣樓,裡頭搭了個帳篷,每次哭鼻子她都會去那裡找安慰。」
少年脫口而出:「帳篷?」
荊念恩了聲。
兩位都不是話多的人,聊天容易卡詞,很快又是死寂。
荊焱輕咳了聲:「爸,那要不我就……」
男人突然出聲打斷:「你幾號放假?」
「這個月底。」
「恩,假期開始就去集團報導,新籌備了軟體開發和信息技術的子公司,幾個高管都是資深人士,對你有幫助。」
荊焱遲疑地道:「我們家不是不做這塊嗎?」
男人聲音清晰,語速緩慢,帶著洞悉人心的力量:「可你不是一直對計算機有興趣嗎?」
這回是真的意外,他的房間書柜上確實全是這類書籍,也沒遮遮掩掩,可父親什麼時候進來過?又是什麼時候上了心?
少年的心雀躍起來:「那我高考可以報信息管理吧?」
男人低低笑了聲:「我荊家的小孩,怎麼也得雙學位吧?金融專業必須要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拿你媽身份證偷偷去證券市場開了戶。」
荊焱:「……」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是孫猴子,怎麼都翻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行了,快去找一下憂憂吧,指不定已經哭得把閣樓淹了。」男人半開玩笑的口吻。
荊焱困惑:「您怎麼一點也不擔心她離家出走啊?」
男人嘆了口氣:「你七歲住院搶救那次,也不知是哪個親戚說了雙生子相剋的混帳話,那時候她就離家出走過一次。」
小小的人兒,淚跡未乾,背著書包拿著獨角獸抱枕就走了,後來他們夫妻倆真是急瘋了,兒子在ICU命懸一線,女兒又下落不明,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好不容易找回來後,許柔難得板下臉,反覆給荊羨洗腦,告訴她必須保證以後不再任性並且好好陪伴哥哥他才可以長命百歲。
少年聽完這段往事,很久都沒開口。
反倒是荊念那邊有了點動靜,他正在和什麼人悄悄耳語,接著話筒產生了雜音,隨後是清潤溫柔的女聲——
「兒子,你妹智商勉強遺傳到了,情商卻有點低,你多擔待點。」
荊焱忍笑:「知道了媽媽,你們玩得開心。」
許柔對著聽筒親了一口:「寶貝,生日快樂,愛你。」
經過這一通電話,心情豁然開朗,他把手機放回兜里,從荊羨的屋裡出去,打開走廊最盡頭的那扇櫃門。
說是柜子,其實不然,是個樓梯間,通往閣樓。
他剛搬家那會兒去過一次,後來被小惡魔霸占後就再沒上去過。眼下都快十一點了,她是真打算在那裡睡覺了嗎?
荊焱按了按眉心,扶著牆壁快步上行。通道逼仄狹窄,只能容兩人並排,暖黃色的壁燈掛在邊上,牆紙上全是手繪的卡通圖案,無疑是出自幼年夢想當畫家的荊羨手筆。
他隨意瞄了兩眼,腳步也沒停,上到最高的那格階梯,眼前一道木製小門,嘗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
這門是沒有鎖的,他有印象。
估計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荊焱沒指望氣頭上的小惡魔會大發慈悲來開門,他垂下眸想了想,雙手撐在門板上,腳抵著地面,猛然發力。
裡頭傳來重物轟然倒塌的聲音。
門開了。
他邁開長腿,從橫屍現場的五斗櫥上跨過去,而後和腦袋探出帳篷的荊羨打了個照面。
少女懷裡還抱著獨角獸玩偶,年代很久了,那玩具灰撲撲的,她也不嫌髒,摟得死緊,大眼哭得通紅,鼻頭也泛著粉色,因為太過詫異他的登場方式,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太滑稽了。
荊焱當場就笑出聲來,撐著膝蓋半天沒直起腰。
「你來幹嘛啊!」她瞬間變臉,伸手把帳篷的拉鏈拉上,隔絕了他的視線。
他不以為意,隔著那道薄薄的布料,裡頭人影清晰可辨。
荊焱喚了聲:「憂憂。」
裡頭人沒應。
他又喊:「妹妹。」
這回有反應了,少女嗓音哭久了還有點沙啞:「我沒有哥哥。」
還在計較他的那句話。
荊焱很無奈:「你有的。」
「沒有。」
「有的。」
「沒有!」斬釘截鐵。
荊焱沒轍了,盤腿坐到帳篷前。
整個別墅都是中央空調,就閣樓沒有覆蓋到,只裝了個舊式的立體機,冷氣不太給力,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都熱出汗了。
「你不熱嗎?」他抹了把臉。
她很乾脆:「不。」
一場無聲的較量,比的就是誰先沉不住氣。
不過荊焱作為兄長,不但早出生幾分鐘,腦子也比她靈活點,薄唇扯了扯,他狀似隨意地開口:「容淮是哪位啊?」
這一下就捅破了馬蜂窩。
荊羨瞬間爆炸,從帳篷里鑽出來,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你你,你幹嘛偷看我的日記!」
「你不也看了我的麼?」他涼涼地笑。
她憤怒地拍了下地板:「我沒看,你睡著了本子攤在桌上,媽讓我喊你去吃晚飯,無意間我才……」
荊焱揚了下手:「行了。不管過程如何,咱倆半斤八兩。」
荊羨抱著腿坐在地上,秘密被知曉了,又覺得可恥又覺得生氣,她埋著頭縮在膝蓋里,活像一隻鴕鳥。
他看了會兒,淡淡道:「感受到了沒?」
她抬起眸,瞪了他一眼:「什麼啊?」
荊焱面無表情地道:「你今天中午在食堂里說童茹玥的事情,我就是你現在的心情。」
只有置身處地走一遭,才能感同身受,不然什麼將心比心,都是假的。
她微張著口,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良久垂下腦袋,小聲道:「對不起。」
小惡魔破天荒道歉了。
少女卸掉了平時張揚的表情,這個時候委委屈屈的樣子,還挺可憐的。
他拍拍她的腦袋,用兄長的口吻正色道:「做什麼事情,先過過腦子。還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你為什麼總千方百計要惹我生氣?」
她揪著獨角獸屁股上的幾撮毛,一聲不吭。
他拍掉她的手:「別揪了,都被你弄壞了。」
「弄壞你會給我再買一個嗎?」她突然開口:「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收到過哥哥的禮物。」
荊焱梗住,勉強道:「我每個月的零花錢都被你剝削了,還不夠?」
荊羨吸吸鼻子:「小學初中的錢我可沒拿,每年生日都包了紅包返還給你了,除此之外我還搭上了那麼多雙限量球鞋的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還真不知道呢……
他心虛地看向別處。
幸好她沒注意到,抓了下頭髮,表情陷入回憶里:「你小時候很弱,而且有奇怪的吸惡霸體質……」
他氣笑了:「所以你三翻四次當著全班的面來問我要錢?」
她理直氣壯:「對啊,後來那個王胖子不就上當了嘛,你沒發現他都沒再找過你麻煩?我倒是被他堵了好幾次……」
「神邏輯。」他嗤笑道:「你就不怕他揍你?」
「一開始有點怕。」她嘀嘀咕咕地道:「還好後來老娘練了巴西柔術,三秒鐘就叫他下跪喊爸爸。」
荊焱:「……」
她古怪地瞥他一眼:「你現在幹嘛一副什麼都不知情的樣子啊?我每年給你送禮物時都會附帶一封信的啊。」
一封感慨女俠默默付出可歌可泣的歌頌信,裡頭全是她幫她哥哥擺平的光輝事跡。
然而荊焱別說是信了,就連禮物外包裝都沒拆過。
他決定一會兒就去儲藏室把那些她送的東西都拆了收到房間裡,不過這個真相還是不要告訴她比較好。
閣樓的採光特別好,窗是斜面大片的構造,鋪了滿室月光,照得少女的面龐柔和美好。
兄妹雖然不像別的雙生子那麼如出一轍,可五官還是有部分重合的。荊焱看著少女那雙同自己肖似的眼睛,心軟下來,手伸出去彈了下她的額頭。
她捂著腦門子,吃痛地喊了聲:「作死呢你?」
「沒大沒小。」他故意板著臉。
她呵呵一笑:「兩分鐘也叫大?」
他挑了下眉:「那行啊,我喊你姐,你把高中以後的零花錢全還我。」
「還個屁。」她齜牙咧嘴:「我就是要花光你的錢。」
「家門不幸。」他嘖了一聲。
荊羨轉過臉,盯了他很久,又默默把獨角獸抱緊了點,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我一直覺得哥哥很討厭我。」
他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不太舒服。
她長睫毛垂下來,掩住眼睛裡的情緒,像是自言自語:「所以看到別人家兄長給妹妹買東西時,我就會把你的卡取出來,也隨便消費點什麼,這樣興許能假裝安慰自己,是你給我買的。」
他喉嚨有些苦澀,抿著唇,輕聲道:「以後隨便買,哥哥有錢的。」
「我當然知道啊。」她飛快看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你拿了媽媽的身份證悄悄炒股,血賺了一波。不然我會這麼沒人性,搶你的零用錢?」
荊焱:「……」
為什麼誰都知道這件事情?
他摸摸鼻子,強行轉移話題:「是我誤解你了,那你瘋狂找我代工的寒暑期作業,莫非也有苦衷?」
「不啊。」荊羨咧開嘴,臉頰兩側的酒窩相當嘲諷:「那個只是單純的懶而已。」
他無語了:「你下學期就高三了,還想和我一個大學嗎?」
「不想了。」
「你再說一次。」
她紅著臉,扭扭捏捏地道:「我要努力和容同學一個學校的。」
荊焱後知後覺,終於體會到了自家白菜被豬拱的憋屈心情,他眯著眼,相當不爽:「那以後我吃海鮮沒人管了?」
「不需要管啦。」她促狹地眨眨眼:「其實你對海鮮不過敏,我就是有點後怕和陰影,再說以後你也會有女朋友的啊,我還跟小尾巴一樣粘著你,她不吃味麼?」
他失笑地搖搖頭,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走吧。」
「去哪?」
「哥哥給你補生日禮物。」
H市中心的電玩之家,二十四小時營業,又有別名叫做不夜城,裡頭的遊玩設備很新,也有不少機子是國外進口的。
因此一到周五放假,學生們都在這裡嗨個不停,不乏有人熬夜通宵的。
荊焱兄妹在一長排娃娃機邊上來回踱步,看到有人投了十幾次不中心灰意冷離去後,立馬就上手。
這種抓娃娃本來就是概率論,商家設定好了次數,舉例說,你死撐著在一台機子前投幣,一般來說二十次左右肯定能抓上來一隻。
他就是看準了這點,拖著妹妹四處找機會。
荊羨懷裡全是娃娃,找了商家要了個巨大的編織袋,一股腦塞進去,笑得眉眼彎彎:「謂謂,我們是不是有點不要臉啊,哈哈哈哈。」
「我們一沒偷二沒搶,有什麼不要臉。」荊焱扯了下唇,晃晃充值卡:「還想繼續嗎?想的話我再去充點錢。」
「夠了夠了,要那麼多家裡也放不下。」荊羨手裡還拎了個巨大的哈姆太郎,太沉了,耳朵都被她揪得變形了,心滿意足地挽著哥哥的手,她美滋滋地道:「吃燒烤去呀,我請客。」
「呵呵,說得好像真是你的錢似的。」
「……」
兩人轉了一圈,來到幾百米開外的露天美食廣場,男俊女俏,自然吸引了一大圈人的目光。
因為舉止親熱,大多人都認為他們是情侶。
「小哥哥,女朋友很漂亮哦。」燒烤攤老闆擠眉弄眼的,把塑封過的菜單遞過去。
荊焱也懶得糾正他的措辭,轉手拿給了妹妹:「你點吧。」
誰知道荊羨不知道是怎麼了,一個哆嗦,立馬把菜單豎了起來,擋住了臉。
他不解道:「你幹嘛一副見鬼的樣子?」
「慘了慘了。」她沒頭沒腦地哀嚎:「我頭髮都沒梳啊,邋遢死了,他會不會看到啊。」
誰來了?
荊焱剛想問,不遠處浩浩蕩蕩走過來一群人。
為首的少年面容昳麗,神情漠然,身邊眾星拱月圍了一群同齡人。他的襯衫穿得松松垮垮,沒有完全束在校褲里,偏偏五官清冷,使得整個人氣質矛盾,三分散漫,七分禁慾。
經過時後頭的跟班衝著荊羨指點了幾句,幸災樂禍地道:「淮哥,我們校花呀!和你表白的那個。」
容淮順著看過來,止住了腳步。
感受到他的目光,荊羨的呼吸急促起來,耳根子發燙到了極點,想要鎮定,可手不受控制,遮著臉的菜單一直在抖。
「咦,好巧。」他微微彎下腰,抽掉了少女手裡的障礙物,單手撐在桌角,很輕地笑了聲:「這麼快移情別戀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