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兩棵並肩生長的大樹
芳芳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岩漿里,發出滋滋的聲響。
林杳站在原地,紅色的嫁衣在熱浪中翻飛。
「一個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以為自己不是一個人,結果到頭來發現,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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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抬起頭,用那雙被黑色覆蓋的眼睛看著林杳,滿是困惑和不解。
林杳一步步的靠近,聲音儘量放柔。
「芳芳你不是一個人,真正的友情從來都不怕距離,只在於彼此是否真正在意、是否懂得珍惜。就像兩棵並肩生長的大樹,各自紮根土壤、枝繁葉茂,卻在風中彼此呼應,相互守望。」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你可能不會懂,但是你要記住,真正能走進心裡、相伴一生的朋友寥寥無幾。那些跨越距離依然牽掛你的人,那些歷經歲月依然珍惜你的人,才是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
「真的嗎?」她的聲音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了。脆弱的,不確定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怕再次被拋棄的希望。
林杳沒有回答「真的」。她只說了一句更誠實的話。
「你可以試試。」
芳芳沉默了很久。
林杳盯著芳芳。那雙被黑色覆蓋的眼睛裡,猶豫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答案。她知道甜甜不會回來了。沒有一個正常的孩子,會願意留在這個只有火焰和孤獨的地方。
卡牌的時限快到了,林杳只能繼續刺激她,「芳芳,其實你心底也認定了,甜甜是你的朋友,不是嗎?」
「好朋友,也希望對方過的幸福開心不是嗎?」
好朋友三個字落下來的瞬間,芳芳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趁著這個機會,林杳快速的挪動,將懷裡的甜甜送到了自己父母的旁邊。
張舒雅看到林杳懷裡的甜甜,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她爬過去,從林杳懷裡接過女兒,把臉貼在甜甜冰涼的額頭上,肩膀劇烈地抽動,但沒有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甜甜的臉上,把那些菸灰衝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的痕跡。
崔浩站到了她們前面,用那隻還好的手擋在妻女身前。
芳芳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猶豫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杳見過的被欺騙後的憤怒。
「阿俊哥哥說得對。」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一個委屈的、想要朋友的小女孩。
「大人們都是壞蛋,慣會騙人。」
她抬起頭,看著林杳。那雙眼睛裡的黑色不再像墨汁,而是像深淵。
「那就都留下來陪我吧。」
剛巧,卡牌時間到了。
林杳被打回成原來的樣子,臉色微微泛白,芳芳似乎也察覺到了,下手更加狠厲。
林杳的風刃已經凝聚好了。指尖的氣流在旋轉,壓縮,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她給旁邊的蕭月遞了一個眼色。蕭月的白火在指尖跳動了一下,她點了下頭。
看來是要魚死網破。
就在林杳要出手的瞬間,張舒雅懷裡的人動了。
甜甜醒了。
她先是在張舒雅懷裡扭了一下,像一隻睡醒了的小貓,伸了個懶腰。然後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抬起頭,看到媽媽滿臉的淚痕和燒傷,皺起了小臉。
「媽媽,你怎麼又哭了?」甜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奶聲奶氣的,像在抱怨一件讓她很頭疼的事情,「媽媽是個愛哭鬼,老愛哭鼻子。」
張舒雅說不出話。
她只是把甜甜摟得更緊了。
甜甜從媽媽肩膀上面探出頭,看到了芳芳。
「芳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久未見面的好朋友,連聲音都透著興奮。
然後她看了看四周,焦黑的牆壁,碎裂的地板,瀰漫的濃煙,還有那些燒焦的、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廢墟。
她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看到了芳芳站在那裡,這就夠了。
「芳芳,這是我媽媽。」甜甜從張舒雅懷裡伸出手,指了指媽媽,又指了指崔浩,「這是我爸爸。」
她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組織一個很重要的句子。
「我爸爸媽媽做飯可好吃了。你什麼時候來我家吃飯呀?我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我能吃三塊。不對,四塊。」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給芳芳看。
芳芳看著那四根小小的、白嫩的手指,沒有說話。
甜甜又歪了一下頭,這次的角度更大,像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對了,芳芳,你爸爸媽媽呢?他們不催你回家嗎?」
安靜。
芳芳站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看著甜甜,看了很久,久到甜甜開始不安地扭動,久到張舒雅想把女兒的頭按回自己肩上。
然後芳芳開口了。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
聲音很小,不是之前那種憤怒的、尖叫的、像碎裂玻璃一樣的聲音。是一個真正的四五歲的孩子,在說一件她不太願意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事情時的那種聲音。
「他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扔在這個鬼屋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赤著的腳踩在焦黑的地板上,腳趾上全是灰。
「我不喜歡他們了。」
她說完這句話,身體像失去了支撐一樣,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我不喜歡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好燙。好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燒焦的手臂,那些皮膚和肌肉黏在一起的地方,那些已經分不清是衣服還是身體的地方。
「這裡面的其他小夥伴也好壞。總是欺負我。只有阿俊哥哥是好的,會帶好吃的給我,可是他不經常在。」
她看了一眼旁邊空蕩蕩的牆角。那對雙胞胎消失的地方。
「那對雙胞胎也不和我玩。她們嫌我丑。」
「我就是想找個朋友。這樣就不會孤單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像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要越獄。
不是因為外面有多好,是因為裡面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