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黑影


  林杳沒有立刻回答。「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

  小靈「嘖」了一聲。它斟酌了一下措辭,斟酌了很久。「不是本大爺說他壞話啊,但那個沈梔一看就不靠譜。你信我!你看他那張嘴,多會哄人,什麼『姐姐』啊『捨不得』啊,一套一套的,本大爺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麼會演戲的。」

  「以本大爺的經驗,這種人多半靠不住,說不定是看你傷好了,覺得你沒用了,自己跑了。」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篤定。

  林杳搖頭,很確定。「不會。」

  小靈等著她往下說。

  「之前那麼難,他都沒有放棄。那些機械手臂,機器人那麼多,他沒丟下我。」她的目光落在平台來時的方向,路的盡頭依舊黑暗,看不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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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有地方可以休息,可以喘口氣,可以坐下來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麼辦。他反而跑了?沒道理。」

  小靈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比上次更長。

  「那他去哪了?」它問。

  林杳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看著下面翻滾的岩漿。

  那些橘紅色的液體像一鍋永遠燒不開的粥,氣泡從底部升上來,鼓到表面,破掉,又一個新的氣泡從同一個位置升上來,鼓起來,破掉。

  她盯著那個不斷重複的過程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梔抱著她走過這條窄路時的樣子,他的後背被岩漿烤得通紅,皮膚起泡、破裂、出血、癒合、再破裂、再出血、再癒合,反反覆覆,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循環。

  可他一次都沒有喊疼,一次都沒有皺眉,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說話,一直在問她「姐姐你困不困」「姐姐你聽沒聽過我小時候的故事」「姐姐你還記不記得那個鄰居家的小女孩」。

  他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她不要睡,讓她保持清醒。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堵牆,擋在她和死亡之間。

  現在牆沒了。

  林杳把手腕舉到眼前,那道銀白色的絲線在岩漿的光線下微微發著光,像一根被拉直的頭髮,細細的,亮亮的,從腕骨的位置開始,一直延伸到袖口裡,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她用手指摸了摸,溫的,像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攥緊了拳頭。沈梔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她要知道原因。

  等了一會兒沈梔沒有回來。

  小靈在她腦海里第一百零三次開口。「你看,本大爺說什麼來著?跑了,肯定是跑了。」

  「這種綠茶本大爺見多了,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什麼『死也值了』什麼『不會丟下姐姐』,真到了關鍵時刻,跑得比誰都快……」

  林杳沒有回應。她轉過身,背對那條來時的路,看著平台另一端。

  那裡有一條新的路,和來時的路一樣窄,只容一隻腳通過,兩側是一樣的岩漿,一樣的翻滾,一樣的氣泡。不一樣的是,這次只有她自己。

  深呼吸後,她邁出了第一步。

  小靈的聲音卡了一下,然後更大了。「你聽見本大爺說話沒有?本大爺說沈梔那個綠茶——」

  林杳走上了那條窄路。

  「他沒有跑。」她說。

  小靈嗤了一聲。「那他怎麼不回來?難道被岩漿吃了?」

  林杳沒有回答。她小心地把腳踩在那條只有一隻腳寬的路上,重心慢慢移過去,站穩了,再邁另一隻腳。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絲,不是怕掉下去,是她還在想那個問題。

  沈梔為什麼消失?

  她不接受小靈那個「跑了」的答案。一個在雷射網中抱著她穿行的人,一個用自己身體擋住岩漿熱度的人,一個咬破手腕餵她血的人,不會在她最安全的時候丟下她跑了。

  那他去哪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條新路的盡頭。

  那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里,也許有答案。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的體力竟然意外的還沒有下降,這是沈梔那些血的效果嗎?

  林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微微蹙眉。

  這期間小靈的嘴就沒停過。

  從沈梔的人品問題一路發散到當代年輕人的道德滑坡,從道德滑坡又引申到社會風氣的敗壞,從社會風氣的敗壞又扯回沈梔那張「一看就不老實」的臉。

  它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把沈梔從頭髮絲到腳底板批判了個遍,連那天沈梔多看了林杳一眼都被它解讀為「心懷不軌」。

  林杳沒有打斷它。不是因為她認同,是因為她聽出來了,小靈不是在罵沈梔,是在安慰她。

  用一種彆扭的、嘴硬的、打死也不會承認的方式,在告訴她「就算那個人不在了,本大爺還在」。

  「行了。」林杳說。

  小靈的滔滔不絕像被人拔了電源,戛然而止。「本大爺還沒說完呢!」

  「到了。」林杳停下來。

  面前的路變窄了。

  從一隻腳寬變成半隻腳寬,窄到她只能側著身子,把腳橫過來,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腳尖懸在路外面,腳跟也懸在路外面,整隻腳只有中間那一小截踩在實地上。

  岩漿就在腳邊,近到她能看清那些氣泡從底部升上來時拖出的細長尾巴,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些橘紅色液體表面扭曲的熱浪。

  林杳站在路口,沒有動。不是害怕,是在計算。

  半隻腳的寬度,她的鞋是運動鞋,鞋底有防滑紋,但兩側沒有支撐。

  如果保持勻速,每一步的落點誤差不能超過兩厘米。

  如果出現突發情況,比如路突然斷裂,或者岩漿突然噴涌,她沒有轉身的餘地,沒有後退的空間,甚至沒有蹲下來的可能。

  她像一根被放在刀刃上的頭髮,任何一絲多餘的風都能把她吹落。

  她需要一個預案,一個萬一出事時的保命方案。

  正想著,她看見了那個黑影。

  從岩漿里鑽出來的。

  黑影就像一條魚從深水區浮上水面。它的身體在橘紅色的液體中若隱若現,黑色的輪廓被高溫烤得發紅,邊緣模糊。

  它像是聞到獵物的狗,迅速的爬上了窄路,就在林杳前方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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