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場:數學卷與空間摺疊
午後的陽光被雲層削薄了一層,落在考點樓外的水泥地上,沒那麼刺,卻更白。風從操場那邊刮來,帶著草屑與塑膠跑道的味道,吹過人群時,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話都按低了音量。
葉清雪站在樓側陰影里,耳機里是巡考組的頻道,斷斷續續的「收到」與腳步聲交織。她的視線一直沒離開教學樓的窗——那些窗里有一排排低頭的孩子,有一張張被數學卷逼到發緊的臉。她必須讓他們只面對題目,而不是世界的裂縫。
林凡靠在樓前的台階邊,手裡仍是那隻搖搖杯,杯壁的冰撞著塑料,發出輕輕的「咔噠」。他看上去像來給人送飲料的閒人,偏偏那份鬆弛里有種不講理的篤定:只要他在,亂就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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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數學。」葉清雪低聲說,像提醒自己,「他們不會放過。」
林凡沒抬眼,只把杯子又搖了兩下:「換科目就換節奏。數學最怕什麼?不是難,是亂。」
她聽見這句話,心裡一沉。上午的手段是硬的——鎖、廣播、攝像頭、外賣車。下午若換成軟的,反而更可怕。軟的東西,最容易滲進孩子的心跳里。
鈴聲響起,短促而乾淨。
走廊門被關上,監考員的步子開始變得謹慎。整棟樓像被罩上玻璃罩,所有聲音被過濾,只剩下卷子翻開的窸窣與筆尖落紙的沙沙。
前十分鐘,一切正常。
第十一分鐘,葉清雪的耳機里傳來一名巡考員壓著嗓子的報告:「葉組,三樓東側,有考場學生頻繁看表,情緒起伏明顯,疑似時間異常。」
葉清雪的手指一緊:「具體表現?」
「說不清……像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有人開始慌,寫字速度忽然爆發,然後又停,像被抽空。」
她抬頭看向三樓窗戶。窗沿上掛著一排老式圓鍾,遠遠看去,秒針依舊走著,可那種「正常」太工整了,像被人刻意擺出來的樣子。
緊接著,又有第二條:「二樓西側同樣出現。部分鐘走得像快了一倍,另一些像慢了。孩子開始互相被影響,節奏亂。」
空間系干擾。不是去改鍾,而是去改人對鐘的感知——讓你看見的「快慢」成為錯覺,逼著你用錯誤的速度把卷子寫完。數學這種需要冷靜推演的科目,一旦被迫加速或拖慢,錯題就會像雪崩一樣滾出來。
葉清雪喉嚨發乾,壓住情緒:「所有監考員先不要提醒『時間正常』,避免刺激。讓他們按試卷順序做,穩住。」
她轉身要上樓,卻被林凡的聲音攔住:「你上去只會讓他們更緊張。」
葉清雪停住,盯著他:「那怎麼辦?這不是斷電這種能一眼看見的事,這是……心裡那根弦。」
林凡把杯蓋擰緊,終於抬起眼。他的眼神不凶,卻有一種把一切多餘變量都刪掉的冷:「時間管理理論我不懂。高考那套,我也不懂。但節奏我懂。」
他說完,徑直走進樓門。門口兩名保安下意識想攔,葉清雪一個眼神過去,保安立刻側開。林凡上樓的步子不快,甚至懶散,可每一步落下,樓梯間的空氣像被無形的重力壓實了一點。
二樓走廊里,牆上的鐘表看似正常,秒針走得很規矩,可有種細微的「漂」——仿佛鐘不是掛在牆上,而是掛在一層看不見的水面上,輕輕晃著。考場門內,筆尖聲時急時緩,像一群人被同一隻手撥動,忽快忽慢,呼吸都亂。
林凡停在走廊中央。
沒有姿勢,沒有動作,他只是站著,像一根釘子。
空氣里那層「水面」忽然變厚,仿佛有人在看不見的角落把空間折出褶皺,試圖把時間感拉扯成不同的流速。走廊盡頭的窗簾輕輕擺動,卻不是風,是空間被擰了一下後的餘波。
葉清雪站在樓梯口,心臟不受控地提起來。她知道空間系最難纏的地方:你抓不到它的「手」,只看見它留下的「效果」。而效果就是孩子的慌。
林凡偏頭,像在聽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在走廊里清晰得過分:「別在我眼皮底下晃。」
下一秒,整層樓的氣壓像突然降了半截。
不是物理意義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更蠻橫的「規則」壓下來——仿佛有人直接把這片空間的「彈性」抹平,讓它不准再起褶,不准再摺疊,不准再漂。
牆上那些圓鍾,秒針本來帶著微不可察的抖動,此刻齊刷刷一頓,隨後「咔」地同步回到同一節拍上。就像一群被拉散的鼓點忽然找回了主拍,整棟樓的沙沙聲也跟著穩了下來——筆尖重新均勻,翻卷子的聲音不再慌張,連呼吸都像被牽回了同一條直線上。
考場內,有學生愣了一秒,像剛從水下冒頭,隨即低頭繼續寫。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剛才那陣莫名的心慌忽然退潮,題目又變回題目。
葉清雪屏住的那口氣終於松出一點,但她知道這只是按住了表面。操控者還在,像躲在某處的手指,隨時可能再按下去。
她的耳機里又傳來巡考員的驚訝:「葉組,鐘錶恢復一致了……孩子節奏穩了。」
葉清雪沒有答,目光掃過走廊盡頭的窗。那種被「抹平」的感覺仍在,像一張無形的鐵板覆蓋著整層樓。她看向林凡,他仍站在原地,像什麼都沒做過,只是把一切亂象當成噪音,順手掐掉。
「你在這壓著。」她低聲說,「我去找手。」
林凡懶懶「嗯」了一聲:「去。別讓它跑了。」
葉清雪轉身下樓,腳步比剛才更快。她繞到樓外側,避開正門的考生家長與警戒線,沿著圍牆走到操場邊。那裡停著幾輛工作車:電力保障、通信保障、醫療車,排列得很規矩。她的視線在其中一輛白色信號車上停住——車身太乾淨,窗膜太深,停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教學樓側面,像一隻眼。
更關鍵的是,車頂的天線沒有按常規全展開,反而以一種更低、更隱蔽的角度對準了樓體。那不是信號覆蓋的姿勢,更像「定位」與「錨定」。
葉清雪的手按在腰側,緩緩靠近。她能感覺到那輛車周圍的空氣有一點點不協調——像熱浪,卻不是熱,是空間被人為拉薄後的折光。
她貼近車門,聽見裡面有人低低說話,像在對著某種設備念參數:「……三樓東側回正了?怎麼可能……你們那邊頂不住?不可能,錯覺層沒被破……嘖,誰在壓場?」
葉清雪眼神冷下來。她抬手敲了敲車門,力度不大,卻像敲在對方心口。
裡面驟然一靜。
下一秒,車門內側傳來急促的動作聲,像要啟動、要倒車。葉清雪直接拔出證件貼在窗邊,聲音乾脆:「執勤檢查,熄火,下車。」
車內的人顯然不打算配合,發動機一聲低吼,車身輕輕一顫,準備竄出去。葉清雪一步貼近,手指扣住車把,剛要用力——
「咔——」
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從遠處傳來。
葉清雪猛地抬頭,看見教學樓另一側的窗口,林凡站在三樓走廊,隔著兩棟樓的距離,像拎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白色信號車的車門在她眼前突然向外「掰開」,不是被撬鎖那種精細破壞,而是像掰易拉罐的拉環——硬生生把整片門板從門框上掰出一道誇張的弧度,鎖舌、鉸鏈同時發出慘烈的抗議。
車裡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隻無形的力量拎住領口,直接「拖」出車廂。那動作粗暴得近乎侮辱——像從垃圾桶里拎出一袋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踉蹌落地,面色慘白,手裡還攥著一枚小巧的金屬環,環上刻著細密的刻度,像某種空間錨點裝置。他想跑,腳剛邁出去半步,膝彎就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整個人「啪」地跪在地上。
葉清雪上前一步,手銬「咔噠」一聲扣上他手腕,動作乾淨利落。她低頭看他:「誰派你來的?」
男人嘴唇發抖,眼神飄忽,像還沉在自己製造的錯覺里:「我……我只是做測試……不會影響——」
葉清雪打斷他:「影響的是孩子一整場人生。你說不會?」
她抬頭看向樓上窗口。林凡隔著距離對她做了個極其隨意的手勢,像把麻煩丟給她就算完事,隨後轉身走回走廊深處。
那一瞬間,教學樓里的沙沙聲依舊穩定。鐘錶的節拍像被釘死在統一的軌道上,任何試圖再起褶的空間擾動都被一股霸道到不講理的「場」壓回平面。考生們毫無知覺地繼續演算、畫圖、推導,像這世界本來就該如此安靜。
葉清雪把男人從地上拽起來,貼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刀鋒擦過:「你今天最好把話說清楚。否則你會發現,『空間』這種東西,在他面前也只是可以掰開的罐子。」
男人臉色瞬間更白,喉結滾動,終於不再掙扎。
葉清雪抬手對對講道:「目標控制,信號車封存。樓內時間異常已恢復,繼續按流程。所有點位保持靜默,不要驚動考場。」
對講里一連串「收到」,像一根根繃緊的線重新歸位。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被掰得像扭曲鐵皮的車門,心裡卻沒有輕鬆。敵人敢在高考下午場動空間系,說明他們已經不在乎留下痕跡——或者說,他們自信能隨時抹掉痕跡。
而林凡的「壓平」,也許只是這一輪的勝利。
鈴聲還要在兩個小時後才響。
在那之前,她必須讓這座樓、這座城、這場考試,都繼續「正常」下去。哪怕這正常依舊是偽造的,也要偽造得滴水不漏。
葉清雪拎著人往警戒線里走,腳步很穩。她抬頭望向三樓,隔著玻璃看不見林凡,只能看見一排排鐘錶同步走動,秒針落點一致,像一支被強行校準的軍隊。
沙沙聲仍在。
這一場數學卷,終於回到它該有的戰場: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