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鋼筋水泥的骨相
京華的火車站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巨獸,吞吐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流。林凡是逆著人流走出來的,他沒帶行李,肩上扛著那隻裝著星隕鐵的長條黑袋,手裡拎著一個在路邊五金店買的廉價帆布工具包。
他沒有去住旅館,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些燈火輝煌的酒店招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柔軟的床鋪會軟化骨頭,而他要做的,是在這塊地界上硬生生砸出一根楔子來。
出了車站,他沒打車,靠著雙腿和偶爾擠幾站公交,摸到了京華大學所在的學區。這裡確實是不一樣,空氣里飄著的不是別處那種混雜著尾氣和焦慮的味道,而是一種經過精心修剪的、名為「精英」的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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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裝褲和那雙沾著陳年油漬的登山靴,嘴角扯出一個不在意的弧度。這種優越感像層奶油蛋糕上的裱花,好看,但一戳就爛。他不想吃蛋糕,他得看看蛋糕底下的烤爐燙不燙。
他先拐進了學校后街的一條建材巷子。這裡和前街的精緻截然不同,滿地都是鋸末、水泥袋和切割機留下的粉塵。他花了幾分鐘,熟練地挑了一把短柄小錘和一個強光手電,又買了一頂印著「xx維修」字樣的劣質安全帽。當他把這些東西往帆布包里一塞,再扣上那頂帽子時,那個總是扛著鐵塊的林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隨時準備鑽進地下室干苦力的檢修工。
下午三點,京華大學的體育器材庫。
這是一個位於校園西北角的獨立建築,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看起來歲月靜好。但林凡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扇沉重的鐵門,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個披著羊皮的狼。
「幹什麼的?」保安亭里探出一個腦袋,中年男人,制服扣子敞開著,手裡捏著保溫杯。
「廠家派來做季度維保的。」林凡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語氣平淡得像白開水,「那幾台進口跑步機,據說軸承老是響,總部讓我來聽聽。」
保安狐疑地打量著他:「怎麼沒提前通知?」
「通知上周就發了,估計還在你們主任桌子上壓著呢。」林凡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沉,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我也沒空等,今天要是不把單簽了,明天還得跑一趟。你要是不放心,給主任打個電話?反正我也就在裡面敲敲打打,半小時就走。」
這種理直氣壯的疲憊感往往最能糊弄人。尤其是當對方看起來不像個會找麻煩的刺頭,而只是為了生計奔波的底層打工人時。保安的警惕心瞬間卸下了一半,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進去吧。別弄亂了裡面的東西,出來登記一下。」
「謝了。」
林凡推門而入,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器材庫內部很大,挑高很高,一股橡膠和陳舊皮革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左側是一排排閃著鋥亮光澤的高端健身器材,跑步機、橢圓機、綜合訓練器,它們像昂貴的屍體一樣整齊排列著。右側則是堆放啞鈴和槓鈴片的架區,空氣里沉甸甸的鐵鏽味讓林凡感到一絲熟悉。
但他看都沒看那些光鮮的電子儀器一眼。那些東西在他眼裡就是塑料殼子,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徑直走到最裡面的牆根,蹲下身,從包里掏出那把小錘。
「咚。」
指關節大小的錘頭輕輕敲擊在牆角的瓷磚上。聲音發悶,回音很短。
林凡搖搖頭。這牆是實心的,但回彈的力度讓他不太滿意。他又往旁邊挪了兩步,在一處不起眼的接縫處再次敲擊。
「叮——」
這一聲清脆了許多,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空腔感。
林凡閉上眼,手指順著那道接縫緩緩划過。他是打鐵的,也是修東西的。對於「結構」這兩個字,他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大樓和人體一樣,有骨架,有血肉,有經絡。所謂的鋼筋水泥,如果只是堆砌起來,那就是死物;只有按照某種特定的力學邏輯咬合在一起,它才是活著的。
而這裡,不對勁。
這裡的骨架太軟了。
他站起身,假裝在看牆上掛著的器材使用規範,實際上卻用錘柄的末端狠狠地頂了一下牆根的一條地腳線。那裡是地基層與牆體交接的地方,如果地基打得深,鋼筋密度夠大,這裡的反饋應該是堅硬如鐵的反饋。
但這面牆給他的感覺,像是一塊酥脆的餅乾。
「嘖。」林凡心裡那股不安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蘇晴要在這裡待四年,要在這樣的「骨架」里訓練、生活。如果有人想在結構上做手腳,這裡的混凝土甚至擋不住一隻初級深淵種的一撲。
他沒有停下來,而是沿著牆根一路走,一路敲。從東牆到北牆,他像個偏執的調音師,在尋找那個走音的琴弦。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窗外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灰藍,器材庫里漸漸暗了下來。
林凡沒有開燈。他不需要光來看那些擺在外面的東西,他只需要黑暗來掩蓋自己的動作。
當他敲到器材庫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時——那裡堆放著幾個廢棄的跳高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聲音,是因為氣味。
那是鐵鏽味嗎?不,比鐵鏽更腥一點,像是燒焦的頭髮,又像是某種變質後的硫磺味。
林凡皺起眉,用錘子撥開了遮擋在那裡的幾塊廢舊木板。
地板上,有一處奇怪的痕跡。
那不是灰塵,也不是污漬。在手電筒蒼白的光束下,那東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像是一灘液體從縫隙里滲出來,然後被某種極高溫度瞬間燒灼,冷卻凝固成了現在的樣子。
表面光滑如鏡,帶著一種琉璃質的質感,邊緣卻鋒利如刀刃,深深地嵌進了混凝土地面的縫隙里。
林凡蹲下身,臉幾乎貼到了那團痕跡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懸在上方,沒有直接觸碰,但指尖已經感受到了一絲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絕不是裝修留下的痕跡,也不是什麼化學試劑泄漏。這種形態,這種極其規則的「噴射」狀凝固,林凡只在一種情況下見過。
那是深淵生物在極度亢奮或者瀕死反撲時,從體內分泌出的體液——「深淵唾液」。這種液體帶有極強的腐蝕性和高溫,但冷卻後會比花崗岩還硬。
這裡是京華大學的體育器材庫,是官方最高學府的核心區。
但這灘痕跡,就像是一隻深淵裡的眼睛,透過厚厚的泥土和水泥,在這裡睜開過,留下了一口唾沫。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縮。如果這種東西能出現在這裡,說明所謂的「官方防線」在某些地方,就像這面牆一樣,是個笑話。這裡早就有東西滲透進來了,或者說,這裡原本就連接著什麼。
他沒有破壞現場,只是默默地把那塊木板蓋了回去,恢復了原樣。
他站起身,關掉手電,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在這死寂的角落裡,林凡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抬頭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蘇晴要來的地方,不是什麼象牙塔,而是一個早已被蛇蟲鼠蟻盯上的、甚至已經被鑽了洞的篩子。
「還好,我先來了一步。」
林凡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器材庫里顯得格外冷硬。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腳步比來時更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陷阱上。既然摸到了骨頭上的裂縫,那就得把這塊骨頭敲斷了重接。
只是這代價,恐怕不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