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理事會的請柬

  在「深淵」圖書館的一周，是蘇晴人生中最為純粹也最為孤獨的時光。這裡沒有白天與黑夜，只有無盡的書架散發著古老羊皮紙與微弱螢光混合的獨特氣味。那些被標記為「影」與「深淵」的資料，並非簡單的文字記載，它們以數據流、晶體投影、甚至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方式進行傳遞。她像一個貪婪的潛行者，在知識的深海中廢寢忘食，拼湊著這個世界的另一面碎片。她的精神力在反覆的閱覽與解析中被磨礪得日益鋒銳，對外界能量的感知也變得空前敏銳。

  所以，當那股完全不屬於這裡的氣息出現時，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

  那是一種沉靜如深淵，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感的存在。蘇晴從一堆閃爍著幽光的晶體前抬起頭，望向來時的那扇鐵門。門不知何時已被無聲地推開，一道逆光的身影靜立於門口，身形挺拔，輪廓分明。

  來人是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恰到好處的恭敬。他既沒有學生氣息，也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一位教職員工，更像是從某個古老的權力機構中走出的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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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裡，沒有絲毫要踏入這禁地的意思，只是微微躬身，目光平視著蘇晴，仿佛她才是那個應該被仰望的存在。

  「蘇晴小姐。」他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在這過分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監院有請。」

  蘇晴沒有立刻回應。她緩緩合上手中正在閱讀的文獻，冰冷的數據流從指尖退去。她打量著這個男人，心中警鈴大作。林凡從未提過「監院」這個人，而能輕易找到這裡，並派人傳喚的，其權力可想而知。

  「請柬呢？」蘇晴開口，聲音因為許久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平靜。

  中年男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讚許。他沒有從口袋裡掏出任何東西，而是向後退了一步，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著他的動作，另一名同樣裝束的年輕人從門後走出，手中捧著一個深紫色的木盒。年輕人上前兩步，將木盒舉至與蘇晴視線平齊的高度，然後緩緩打開盒蓋。

  盒內鋪著天鵝絨，一張對摺的厚米色卡片靜靜地躺在中央。卡片上沒有燙金的校徽，也沒有華麗的裝飾，只在封面上用古雅的篆體印著兩個字——「靜思」。

  蘇晴站起身，走到盒前，親手取出了那張卡片。紙張的質感溫潤而厚重，帶著一絲奇異的涼意。她打開卡片，裡面是用毛筆書寫的豎排小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聞君卓然，破格有功，特邀於今日午後，蒞臨行政樓頂層靜思閣一敘。」落款只有一個簡單的印章，刻著一隻她不認識的古獸圖案，下方是「京華大學校董理事會」幾個小字。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破格有功」和一道不容違逆的命令。

  「我明白了。」蘇晴將卡片放回盒中，對那中年男人說道，「帶路。」

  男人微微頷首，轉身在前面引路，步伐穩健，落地無聲。蘇晴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這片讓她沉醉的知識深淵。當鐵門再次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時，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從踏入「靜思閣」的那一刻起，她將直面這片黑暗海洋中的驚濤駭浪。

  行政樓是京華大學最具代表性的建築，羅馬式的穹頂與廊柱彰顯著它悠久的歷史與地位。蘇晴以前也曾來過，但最多只到過校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中年男人領著她走進一部專屬電梯，刷過那張請柬卡片後，一個亮著「閣」字的按鈕亮起。

  電梯平穩上升，沒有顯示樓層數字，只有輕微的嗡鳴。當「叮」的一聲輕響響起，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時，一股混雜著檀香與古舊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並非蘇晴想像中的現代化會議室，而是一條鋪著厚重暗紅色地毯的長廊。走廊兩側是深褐色的實木牆壁，上面掛著一些她看不懂意境的山水畫，畫框古樸，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光線從牆壁高處雕花窗欞透入，被磨砂玻璃柔化，使得整個空間顯得昏暗而壓抑。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比其他門扉更加厚重、巨大的紅木門。門上沒有門把手，只有一個與請柬上相似的古獸銅環。

  中年男人在門前停下腳步，再次躬身，便如一尊雕塑般侍立在旁，不再前行。

  蘇晴明白，接下來的路，只能她自己走。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伸手叩擊了那銅環三下。

  門內傳來一聲輕微的「請進」。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仿佛穿透了厚重門板，直接響在她的腦海里。

  蘇晴伸手輕推，沉重的木門無聲地向內打開。門內的景象，讓她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一個極為寬敞的房間，或者說，是一個小型殿堂。腳下是能映出人影的拋光黑金磚地面，頭頂是高聳的穹頂，繪著繁複的星圖。房間的陳設極其簡單，除了幾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古董椅外，便是一座占據了大半面牆的巨大書架。空氣中瀰漫的檀香氣味更加濃郁，令人心神不自覺地沉靜下來，卻也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在整個房間的最深處，主位之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藍色中式對襟衫，看不出具體的年紀。他的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沒有皺紋，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中悠然地把玩著兩顆光滑的文玩核桃，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碰撞聲。

  他沒有看蘇晴，目光落在她身側的虛空處，仿佛在欣賞一幅無形的畫卷。

  「來了。」老人開口，聲音與之前聽到的別無二致，「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一張椅子。

  蘇晴依言走過去，拉開椅子，端正坐下。她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她知道，在這場博弈中，誰先開口，誰就落了下風。

  老人似乎很欣賞她的沉默，手上的核桃停了片刻。他終於將目光轉向蘇晴，那雙眼睛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審視萬物的淡漠。

  「蘇晴，對嗎？入學不到半年，接連在『熔爐』測試和學分評定中創下記錄，甚至……還獲得了進入『深淵』的資格。」他緩緩說道，「很了不起，年輕一代中，許久未出現過像你這樣有趣的『變量』了。」

  他用的詞是「變量」，而非「天才」或「優秀」。

  蘇晴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您過獎了，只是運氣好一些。」

  「運氣？」老人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京華大學裡，從不相信運氣。我們只相信『規矩』。萬事萬物，皆在規矩之內運行。你的出現，就像一顆被投進精密時鐘里的石子，雖然帶來了新意，卻也擾動了原有的軌跡。」

  他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起來：「你打破了規矩，蘇晴。林凡……他也在打破規矩。你們的行為，讓理事會的一些老先生感到……不安。」

  蘇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提到了林凡。

  老人似乎對她的反應瞭然於胸，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鎖定她：「所以，我今天請你來，只是想問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頓了頓，整個靜思閣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你，和林凡，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