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玉佩
她忽然看清了這男人的溫柔——不是李信譽那種帶著算計的示好,而是像山溪潤物,悄無聲息卻漫過所有乾涸的裂縫。
「我繡工尚可。」她抱起棉花走向火塘,針線簍里那根磨亮的骨針,還是黎霄雲用狼牙為她磨製的,「給你和孩子們都做件新衣。」
黎霄雲系弓弦的手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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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總在油燈下縫補他們兄弟的破襖,針腳細密得像星子。
那時他以為,這世上所有的溫暖都該是這般,藏在粗布的經緯里,藏在柴米油鹽的褶皺中。
午後的雪光透過冰棱,在洞內折射出七彩光斑。
沈妤坐在光暈里,銀針穿梭間,棉花漸漸有了衣袍的形狀。
她繡得專注,沒注意黎霄云何時走近,直到陰影籠罩了繡繃。
「這枚玉,」他攤開掌心,那枚斷茬的玉佩在光下流轉著血絲般的沁色,「是你昏迷那日,從你頸間滑落的。」
沈妤針尖一抖,血珠滲進靛藍布料。
她想起前世最後的光景——李信譽掐著她的脖子,玉佩從撕裂的衣襟掉落,碎在青磚上。
那時她才知道,這玉原是前朝貢品,內藏前朝餘孽聯絡的密文。
「另一枚……」黎霄雲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是我母親的遺物。」他解下腰間皮繩,兩枚玉佩在光下嚴絲合縫——竟連玉璧內側「沈氏婉約」的篆文都分毫不差。
沈妤如遭雷擊。
她終於明白為何黎霄雲總在深夜摩挲舊傷,為何他對青山秘道了如指掌,為何譽王要滅他全家——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山野黎霄雲,他是前朝沈氏最後的血脈,是李信譽必須抹去的活證據。
「所以那日溪邊……」她聲音發顫,「你救我,是因為這玉?」
黎霄雲望向洞外翻湧的雪霧,眸色沉如墨玉:「我救你,是因為你倒下的地方,埋著我妹妹的屍骨。」他喉結滾動,「三年前,她也是這樣倒在雪地里,懷裡揣著半塊餅,說要給山下的流民送糧。」
風卷著雪沫撲進洞口,吹散了繡繃上的棉絮。
沈妤看著光暈里黎霄雲的側影,忽然看清了命運織就的網——每根絲線都連著血與玉,每處破口都在訴說未竟的誓言。
暮色再次降臨前,沈妤縫好了第一件棉袍。
她將衣袍披在沉睡的婭兒身上,孩子無意識蹭了蹭暖和的毛領,嘴角彎起甜笑。
黎二郎蹲在洞口鏟雪,新雪下露出半截凍僵的灰鼠——是黎霄雲設的陷阱,他說這皮毛能給婭兒做暖手筒。
黎霄雲站在崖邊眺望,風雪模糊了來路,卻清晰了歸途。
他知道,有些債不能用銀兩清算,有些真相會像這青山的雪,一層覆一層,直到將所有的傷痕都撫平成新的山脈。
沈妤走到他身邊,將繡好的護腕套在他腕上。
靛藍布面用銀線繡著纏枝蓮——那是江南沈家的族徽,也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紋樣。
黎霄雲指尖撫過紋路,忽然將她冰涼的手攥進掌心。
「等雪停了,」他望向雲層後隱約的星子,「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
「我妹妹埋骨的地方,有株紅梅。每年臘月開花,她說……」黎霄雲的聲音混在風裡,「那是娘親從江南帶來的種子。」
雪落無聲,卻將所有的言語都織進綿長的時光。
沈妤望著漸暗的天幕,忽然明白重生不是改寫命簿,而是學會在雪線之上,辨認那些被冰封的、關於愛與救贖的印記。
那堆雪白的棉花,背後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曲折過往。
話說昨日,黎霄雲趕著驢車去吳老家歸還,閒聊間便把眼下的兇險處境,揀要緊的跟老人家說了幾句。
他最擔心的是,譽王派去陳家村的爪牙,萬一從村民口中套出他昨日曾去過吳家,那麻煩可就大了。
吳老已是風燭殘年,哪裡經得起那些鷹犬的酷刑折磨?
出於這份擔憂,黎霄雲一開始是執意要帶吳老一起走的。
可吳老聽完只是淡淡一擺手,語氣沉穩得像山:「你只管去你的,不必跟老夫報備行蹤。也別為我擔心,就算來上百個殺手,老夫也能應付自如。」
「快走!等風頭過去,老夫自有辦法找到你們。」
吳老不由分說地把他攆走,黎霄雲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又跟老人做了一筆交易。
他把從明月鎮帶回來的野雞野兔,再加上五兩沉甸甸的銀子,一併交給吳老,換來了幾袋米麵、一大塊新鮮豬肉,還有一床吳老家裡嶄新的棉被。
黎霄雲當場就把棉被拆了,把裡面蓬鬆的棉花全都掏出來,團成一個大球,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背簍最底下。
看到他這般糟蹋新被子,吳老氣得吹鬍子瞪眼,連連罵他暴殄天物。
可當聽說這些棉花是要帶給沈妤的時候,老人家的臉色瞬間多雲轉晴,笑得像個孩子:「一床夠不夠?實在不行再拿一床去!可千萬別凍著那丫頭的手,不然以後誰給老夫做好吃的?」
黎霄云:……
此刻的沈妤,正守在火堆旁做飯,臉上熱得沁出細密的汗珠,一點也不覺得冷。
無奈他們只帶出了一口鐵鍋,所以飯菜只能一切從簡。
想到昨天婭兒和黎二郎都沒吃好,沈妤決定給大家做一鍋香噴噴的蛋炒飯。
她先把米下鍋煮到半熟,撈出來瀝乾水分,放在一邊晾涼。
剩下的米湯里,隨手丟一把青菜葉子,撒點鹽,就是一鍋熱乎乎的湯了。
沈妤敲開三個雞蛋,這倒不是她奢侈,而是他們帶出來的五隻母雞一隻公雞里,有三隻還是她當初在鎮上精挑細選買回來的,如今正處在產蛋高峰期,幾乎每天都能下蛋,另外兩隻雖然懶些,三兩天也能下一個,所以雞蛋現在是管夠的。
鐵鍋燒熱,化開一勺豬油,把雞蛋液倒進去快速滑炒成蓬鬆的蛋花,再把已經在洞口涼透的米飯倒進去。
鐵鏟翻飛之間,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金黃的蛋液,粒粒分明。
她又往鍋里加了點鹽和醬油提味,最後抓一大把切碎的韭菜撒了進去。
剎那間,整個山洞都瀰漫開蛋炒飯濃郁的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