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唯一倖存者
林美婷說:「那時候大伯家才開了個小藥鋪,哪像現在,好幾家藥堂都是他的。不過大伯是真疼我,知道我被賣了,回來就把我爹揍了一頓。兩年後,大伯和大伯娘親自去李家,又花十五兩銀子把我贖了回來。我這條自由身,是他們給的。」
沈妤問:「你今年多大?」
林美婷:「十七,你呢?」
沈妤:「過了生日就十六了,其實我也不記得原身生日。」
林美婷笑道:「那我比你大,叫我婷姐姐吧。」
沈妤心裡年紀不小,不想吃虧,便說:「要做朋友就別論姐妹,我叫你婷兒,你叫我妤兒。」
林美婷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我還怕你嫌棄我,太好了,妤兒。」
沈妤納悶:「我為啥要嫌棄你?」
林美婷的臉沉了下來:「我從李家出來時十五歲,十三歲那年,就因為這張臉,被李家小郎君叫去他院裡伺候。現在回了家,名聲也不清白了。」
沈妤想起鎮上見過的那個穿紅袍的富貴小孩,問:「李家就一個小郎君吧?他才八九歲,怎麼會害你清白?」
林美婷苦笑:「世人只信自己猜的,誰管真相?」
沈妤心裡不是滋味,林美婷不管清不清白,名聲是毀了。
可她自己倒看得開:「堂妹都嫁人了,沒人敢來提親,我反倒高興。嫁不嫁人有啥要緊,男人沒幾個好東西,與其去婆家受罪,不如一個人過到老。」
「雖說我待在家裡丟長輩的臉,但沒連累姐妹名聲,我知足了。等阿奶走了,要是兄弟嫌我占地方,我就剃髮出家,照樣能活。」
沈妤很意外,一個古代女子能有這想法,真不簡單。
告別林美婷,沈妤出門就看見黎霄雲在門口和林大夫說話。
等他們聊完,她上前問好,林大夫笑著說:「小女娘,你的腿徹底好了,真是好事。」
兩人謝過林大夫,剛轉身就聽見有人喊「阿爹」,是林大夫的小兒子林庭,背著一簍草藥氣喘吁吁地追上來。
原來林家父子為了躲鎮上的亂子回了村,沒事就上山採藥,院裡曬滿了草藥,林大夫自己炮製藥材,能省點成本,心裡也不那麼急。
林大夫醫術好,人又厚道,在十里八鄉是名醫,名下有三家藥堂。
他想讓兒子繼承衣缽,可大兒子不想學醫,女兒也嫁了人,就把希望放在小兒子身上,林庭對醫術也感興趣,正跟著他學。
剛才林大夫看見黎霄雲,就想找他買些野味,打算拿去疏通關係打聽鎮上的消息,總這麼耗著不是辦法,所以把正蹲在路邊看植物的兒子丟在了後面。
這會兒林庭追上來,瞟了一眼走遠的沈妤和黎霄雲,問:「阿爹,他們是誰?」
林大夫背著手進了門:「是黎家那對表兄妹。」
林庭眼睛一亮:「就是之前您去青山給人看腿的那戶?聽說他們租了咱家祖屋?」
林大夫沒察覺兒子不對勁,隨口應:「就是他們。那黎霄雲說,這姑娘要在林家村長住了,都是鄰里,今天應該是被你奶請來認門的。」
正說著,林大夫媳婦黃大娘子從屋裡出來,笑著說:「還以為你們又要摸黑回來,今天怎麼這麼早?」
林大夫擺擺手:「今天運氣好,簍子很快采滿了。娘醒了?」
黃大娘子給丈夫倒了茶,又接過兒子的背簍:「娘早醒了,還見了那新來的小娘子。她叫我等你回來,一起去她那兒,有話問咱們。」
林大夫納悶:「娘要說啥?」
黃大娘子搖頭:「我哪知道。」她替丈夫拍了拍身上的灰,兩人就一起去見林老太太了。
這天,黎霄雲帶著婭兒,親自去學堂接黎二郎放學。
沈妤在家準備晚飯。
黎霄雲忙活了一天,把吃飯的亭子修好了,比以前更結實,也更能遮風擋雨。
為了慶祝黎二郎第一天上學,沈妤燉了一鍋臘肉湯。
先把臘肉煸出油,加醬油、豆瓣醬、姜蒜和蒜苗炒香,再倒熱水煮開,把臘肉燉得軟而不膩,最後放了一大把蔬菜。
冬天的晚上,喝上一口熱湯,渾身都暖和。
沈妤還蒸了一筲箕蔥油花卷,油香混著蔥香,聞著就饞。
她裝了六個花卷,又包了一包炸果子,讓黎霄雲帶回山當乾糧——下午他說回山後,可能要過幾天才下山。
剛忙完,黎二郎就回來了,一進門就喊:「姐姐!我回來了!」
他跑進灶房,先喝了口沈妤晾好的白開水。沈妤笑著問:「今天上學順不順利?」
黎二郎仰著小腦袋,得意地說:「當然順利!先生考我的題我全答上來了,那些老學生都不敢小瞧我。」
說著,他從書袋裡掏出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塊小小的酥餅。
沈妤驚訝:「這是啥?」
黎二郎紅著臉遞過去:「今天學堂加了點心,我特意留著給你和婭兒嘗嘗。」
婭兒跟著跑進來,喘著氣問:「二兄,你跑這麼快幹啥?這是啥?」
一看見吃的,她眼睛立刻亮了。黎二郎得意地說:「二哥給你帶的點心,夠意思吧?」
婭兒連忙點頭:「嗯嗯,二兄最好了!」
沈妤接過酥餅,掰開一看,裡面是花生、芝麻、瓜子仁,是五仁餡的。她心裡一暖,這孩子連塊點心都想著她們。
她掰了一小塊嘗了嘗,味道不對。婭兒也嘗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呸!二兄,這東西壞了!太難吃了!」說完就端著碗去漱口。
黎二郎臉一下子就掛不住了:「不可能啊,中午我看他們吃得挺香的……」
他也掰了一小塊嘗了嘗,立馬吐了,這分明是發霉了!
黎二郎氣得臉都紅了:「這廚娘竟敢拿發霉的點心糊弄我們!明天我就去告訴夫子!」
沈妤趕緊拉住他:「你先別急,是只有你這塊壞了,還是所有點心都有問題?」
黎二郎憤憤道:「他們哪吃過好東西,狼吞虎咽的,根本嘗不出來!」
沈妤搖搖頭:「就憑你這半塊點心去告狀,沒用的,搞不好夫子還覺得你故意找事。」
黎二郎臉色更沉了:「就這麼算了?不管怎樣,那廚娘都脫不了干係!」
他一把奪過點心,狠狠摔在地上,抬腳就要踩碎,卻被剛進來的黎霄雲一腳攔住。
「這麼魯莽,能成什麼事!過來!」
黎霄雲一發火,黎二郎立馬就蔫了。
兄弟倆出去後,沈妤把地上的點心撿起來,吹掉灰,叫婭兒過來。
婭兒還在害怕,小聲問:「姐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二兄會不會生我的氣?」
沈妤摸摸她的頭:「你二兄不是氣你,是氣自己的心意被別人糟蹋了。走,拿碗筷,咱們開飯,吃了飯就都好了。」
兄弟倆回來時,黎二郎的臉色已經恢復了。
吳老也終於「出關」了,一看見桌上的熱湯鍋,立馬樂呵呵的。
大家圍坐在一起,誰也沒提點心的事。
熱熱鬧鬧吃完晚飯,黎霄雲就走了。
他把驢留在山下,連火把都沒拿,摸黑回了山。
沈妤拉著婭兒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才轉身進了屋。
入春的夜暖和多了,不像冬天那樣凍得人骨頭疼。
黎霄雲一路走回家,渾身都汗透了。
兩間新房差不多蓋好了,等屋裡潮氣烤乾,就能擺家具了。
他心裡盤算著,婚房都備妥了,就等沈妤點頭答應嫁他,媒婆也早就找好了,還得再多攢點錢,禮數一定要周全,絕不能委屈了她。
可一想到她還沒鬆口,又有點犯愁。
「吱呀」一聲,他剛推開門就頓住了。身後一陣冷風吹過,他放輕腳步,慢慢往後退。
手在牆邊抄起斧頭,等黑影撲過來時,他眼裡寒光一閃,揮斧就劈。
「當」的一聲,劍刃砍在斧頭上,竟把斧頭崩出個缺口。
這刺客來頭不小!
交手幾招,黎霄雲就知道這人不簡單。
斧頭不好使,他被對方逼得連連後退,但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咬著牙,一邊用斧頭招架,一邊往屋裡退,還故意裝出不敵的樣子。
黑衣人果然露出輕蔑的笑,覺得他不過如此。
等上了台階,黎霄雲突然轉身,像閃電一樣衝進屋裡的黑暗裡。
黑衣人反而停住了腳,現在一個在明,一個在更暗的地方。屋裡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黑衣人攥了好幾次劍柄,才邁步走進去。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衣人也摸不清方向,揮劍四處亂劃,卻沒半點動靜。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終於捕捉到一絲極輕的聲響,立刻辨明方向,揮劍刺了過去。
「噌」的一聲,劍被狠狠彈開,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臂就被劃了一刀。
是刀!黎霄雲進屋後摸出了自己的刀,這刀雖不是什麼神兵,但比那把劍強多了。
他不再藏拙,招招致命地還擊。黑暗裡兩人都看不清,全靠耳力對打。
可黎霄雲很快發現,自己的刀法竟被對方破解了,他又驚又怒:「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冷笑:「打贏我再說!」
黎霄雲也笑:「那你是自己找死。」
他縱身躍起,刀法快如閃電,刀光劍影不時照亮屋子。
黑衣人雖能破解幾招,但漸漸跟不上他的速度,有些招式更是一知半解,只能勉強躲閃,最後被黎霄雲一腳踹出了門。
天上一聲驚雷,幾個月沒下雨的青山,竟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黎霄雲大步走出來,就見黑衣人扯下了面巾。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譽王李信譽的侍衛頭領白一。
黎霄雲怒火中燒,他早知道譽王不會善罷甘休,畢竟自己壞了他的事。
他提刀走進雨里,要殺了白一。
可白一突然翻身跪下,拱手道:「屬下不殺,見過少主!」
黎霄雲猛地停住,眼裡翻湧著殺意、憤怒和憎恨,最後只剩震驚。「不殺?你還活著?」記憶里那個稚嫩的少年,和眼前的人漸漸重合,真的是他——白一,就是當年的不殺。
不殺埋頭痛哭:「屬下當年死裡逃生,流落到大李,後來混進譽王府做了侍衛。我還以為少主您也……」
黎霄雲盯著他,刀柄捏得咯吱響:「你怎麼認出我的?」
不殺抹了把淚,苦笑道:「當年跟少主練武,天天看您的刀法。後來見手下復刻您的招式,我就起了疑,剛才交手也是為了試探。在山青鎮時,我隨譽王遠遠見過您一面,可惜您當時遮著鬍子,沒認出來。」
黎霄雲問:「現在確認了?」
不殺趴在地上:「您的青龍刀法天下無雙,而且您的樣子,除了更成熟些,和當年一模一樣。」
黎霄雲這才想起,不殺是當年殺手小隊裡最年幼的孩子。
現在他也才十八而已。
黎霄雲上前扶起他:「進來吧。」
不殺臉上露出喜色,少主的懷疑少了些。
進屋後,黎霄雲剛坐下,不殺又重重跪下磕了個頭:「當年能進殺手小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只恨當年我們外出任務,沒能跟少主在一起。還好少主還活著,我又能見到您了……」
黎霄雲攥緊拳頭:「殺手小隊,除了你,還有人活著嗎?」
不殺一聽這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眼神恍惚,痛苦地搖著頭,臉都扭曲了:「除了我,兄弟們……全沒了……」他趴在地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黎霄雲心裡早有預料,能見到不殺已是萬幸,可此刻還是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當年的回憶一下子涌了上來:
「爹,這是您給我的禮物?殺手小隊?」
「是啊,雲兒,這是你十二歲的生辰禮,喜歡嗎?」
「太喜歡了!爹果然不偏心,我也有自己的親兵了!」
「哈哈,你這小子,原來這麼想爹?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疼。這小隊就由你挑十七個人,以後他們只聽你的命令。」
「謝爹!我要練出最強的暗殺隊,替爹打探軍情!」
「好兒子!」
可後來,他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你在找你的殺手小隊?」
「哈哈哈,他們早就被我以你的名義派去西山取寶了,現在估計已經全被亂箭射死在荒郊了!」
少年黎霄雲目眥欲裂,瘋了似的要撲上去,把那個穿明黃袍子的人從高位上拽下來。「你們都該死!我才是未來的皇帝,憑什麼不聽我的命令!都去死!」
黎霄雲猛地睜眼,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比寒冬還冷的冰。「不殺,你恨我嗎?當年是我沒護住你們。」
他看著眼前的人,如今已是譽王身邊的近侍,其實不認主、不戳破身份,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不殺卻搖頭:「少主,屬下怎麼會恨您?當年我們都知道真相,那所謂的寶物就是一筐破石頭!我們知道中了計,想回去救您,卻遭了埋伏。是我們沒用!我們都知道是誰害了黎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挫了他的骨!」他嘶吼著,聲音都破了。
黎霄雲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卻慢慢穩住了呼吸:「有些話不用說。你現在是譽王的侍衛頭領,前程大好,為什麼還要來認我?你不怕我為了保密殺了你?」
不殺打了個寒顫,想起之前派去搜山的手下,全被黎霄雲殺在了山谷里。
他低頭道:「少主,屬下一刻也沒忘當年的仇。這些年在譽王身邊,就是為了復仇。」
黎霄雲眯起眼,斂去殺意:「說說你的計劃。」
不殺定了定神:「我想輔佐譽王上位,自己當上將軍,再帶兵打回大慶,親手殺了仇人。」
黎霄雲沒立刻否定,反而問:「你小時候受過我爹娘的恩惠吧?」
「當然!當年要不是將軍把我撿回軍營,我早就餓死了。我永遠忘不了將軍和夫人的大恩!」
黎霄雲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聲音悽然:「我爹一生的志向,就是護大慶百姓安樂。你要是帶兵打大慶,最先遭殃的就是無辜的百姓,那是我爹用命換來的太平。再恨,也不能毀了他的心血。」
不殺慚愧地低下頭:「少主,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