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來訪
林庭從蔣強懷裡摸出剩下的藥粉,聞了聞就氣炸了,把藥粉摔在地上罵:「你居然偷藥害人?還罵人家人、打同學!姨母,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真相大白,大夥都啞了——下毒的人自己吃了毒,黎二郎看著無辜,實則早把對方算計得明明白白,八歲娃冷靜得讓人發毛。
蔣母先哭起來:「庭哥兒,都怪我,他沒爹我才慣壞了他……我的兒怎麼這麼蠢!」
沈妤也垂淚,她不哭不鬧,眼淚簌簌往下掉,身子軟得像要倒,拿著手帕擦淚,活脫脫一朵我見猶憐的白蓮花。
外面婦人看了都心疼,蔣母反倒哭不下去了。
沈妤拉住黎二郎,紅著眼說:「二郎,沒事了。都怪姐姐是女兒身,護不住你,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還不肯跟我說。」
她轉向夫子福了福身:「夫子也是心疼學生,我們不怪您。只是二郎身子弱,求您准他幾天假養傷。」
夫子被她這番話噎得臉紅白交錯,揮揮手准了假。
沈妤又朝鄉親們鞠了躬:「多謝各位主持公道,來日必報。」
說完,她拉著黎二郎,拎起書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村民們這會兒心裡頭都臊得慌。
旁人都在哭秦四家沒了爹,可黎家這孩子是連娘都沒見過啊!
大家也想通了,黎二郎這性子,不過是家裡沒個長輩撐著才磨出來的。
人家孩子明明聰慧又老實,自己不過是沉得住氣,咋就被他們疑神疑鬼了?
該被趕出去的,明明是秦四家那惡毒的婆娘,還有她家那無法無天的混小子!
「秦四家的,滾出學堂!」
「秦四家的,滾出學堂!」
這喊叫聲比學堂里的讀書聲還齊整,震得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沈妤和黎二郎已經走出去老遠,這聲兒還是能飄進耳朵里。
路上泥滑得很,沈妤來時急,早摔了一跤,半個身子都糊滿了泥。
黎二郎早看見了,一路扶著她,兩人互相攙著,走在長草的小路上,腳步倒也穩。
快到家,一直沒吭聲的黎二郎忽然開口:「姐姐,今天的事……我是故意的。」
沈妤沒接話。
黎二郎也不敢看她,接著說:「前幾天我就故意不理蔣強,由著他瞎嚷嚷。今天我才故意頂了他一句,讓他火大先動手。」
「出事時我特意叫二狗子在旁邊看著,讓他全看在眼裡。」
「他臉上傷不算重,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傷才是重點。」
「還有那藥粉的事,也是我這兩天故意在他耳邊念叨,說他娘做的飯不如我們家的,就是讓他聽見。」
「連續兩天我還故意讓他看見我帶醒神茶包,就是想讓他動歪心思。」
「所以我從頭到尾都清楚,他給我下的絕不是好東西。」
「姐姐……你覺得我是不是太陰毒了?」
黎二郎停下腳步,拽住沈妤。
他眼裡水光晃蕩,盯著沈妤,就等一句回應。
沈妤認真看著他:「二郎,你設這麼多套,就為了那塊酥餅?」
黎二郎聽出她語氣里的質疑,垂了垂眼,聲音低低的:「是……他還說難聽話,我必須教訓他!」
他半點兒悔意都沒有。
沈妤嘆了口氣,其實她早猜透了。
猜透了他的算計,猜透了他每一步的心思。
這孩子就是個小奸猾鬼!
上一世都能權傾朝野的人,怎麼可能沒這點心機?
可心裡頭,還是一陣陣發酸發疼。
沈妤上前一步,狠狠抱住黎二郎。
「二郎,姐姐不怪你。」
「你護著自己沒錯,他做得太過分,教訓他也沒錯。」
「但下次別再做這種損人也損己的事了。你挨了三十戒尺,姐姐多心疼你不知道?」
「再說,今天要是姐姐沒跟你一起洗清嫌疑,你被人扣了帽子,豈不是得不償失?為這點事毀了名聲,不值。」
黎二郎抬頭,紅著眼眶,半天才憋出一句:「是……阿兄也是這麼說的……」
他語氣急了:「姐姐,今天這事……能不能別告訴阿兄?」
沈妤又氣又笑:「怕他說你?怕你還敢這麼做?就是個倔脾氣!」
她伸手狠狠戳了下黎二郎的額頭。
想到黎霄雲,沈妤心裡嘀咕:也不知道他這幾天會不會下山,想說都沒處說。
「走了,回家。」
沈妤再次緊緊握住黎二郎的手。
兩人想起剛才沈妤在學堂里那副哭哭啼啼的柔弱樣子,都忍不住「嗤」地笑出聲。
回到家,兩人先換掉滿是泥的鞋。
沈妤剛在屋裡換衣服,門外就傳來郭嫂子的聲音:「沈女娘,你家妹子我給送回來了。」
沈妤趕緊系好衣扣,抓了把之前做的炸果子開門出去。
「郭嫂子,謝謝你今天給我報信,也謝謝你在學堂外幫忙,還麻煩你們家照看婭兒。」
郭嫂子把婭兒放到屋檐下才放下。
沈妤趕緊把炸果子塞給她。
郭嫂子笑得合不攏嘴,這炸果子上次沈女娘送過一碟給鄰居,大家都搶著要。
這東西稀罕又好吃,放得久,大人小孩都愛。
郭嫂子看著沈妤紅腫的眼睛,心疼地說:「跟嫂子客氣啥。你家婭兒嘴甜又乖,我家大兒媳婦喜歡得不行。」
「再說你們姐弟被人欺負,都是鄰居,我能不幫嗎?」
「沈女娘你放心,秦四家的兒子幹了這些事,學堂肯定容不下他們母子了。」
「梁老夫子今天也氣壞了,你們安心養傷,這段時間孩子們都不用去學堂了。」
沈妤揉了揉眼角:「我本意不是想讓大家不去學堂……」
郭嫂子嘆道:「你就是太心軟。他們母子把你們逼成這樣,你還可憐他們?」
「不過你放心,這事不怪你,誰家孩子在那學堂讀書,遇上這樣的廚娘、同學,家長都不敢送了。」
「現在大家都在抵制他們,就看林家怎麼說了。」
沈妤早覺得奇怪,聽到「林家」,立刻問:「林家?蔣強和林家到底啥關係?」
郭嫂子湊過來小聲說:「沈女娘你不知道?秦四家的和林大夫夫人是親姐妹。秦四死後,她就來林家村投奔姐姐了。」
「她姐姐也是真疼她,自己出錢給她蓋房子,還托關係讓她進了梁老夫子家當廚娘。」
「你說這廚娘能沒油水嗎?她還不滿足,手腳不乾淨就算了,還在孩子飯食里動手腳,真氣人!」
「好好過日子能差到哪去?自己作踐成這樣,真是慈母多敗兒!」
郭嫂子聊完八卦,抱著炸果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沈妤給黎二郎上藥,才知道吳老今天也突然出門了。
「那現在家裡,不就只剩我們姐弟三個了?」
沈妤涼涼地給黎二郎抹著背上的腫藥,目光全在傷口上,沒瞧見那小子耳根子都紅透了,還透著股靦腆。
「這幾日咱就在家貓著,別往外跑了。」她輕嘆了聲。
沈妤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哪能想到,那秦四家的竟和林大夫家是親戚?
當初得罪她,沈妤半點不後悔——二郎都被逼到那份上了,不狠狠反擊,怎麼保得住他?
可如今知道這層關係,她又犯了愁。
萬一林家記恨,不租房子了,姐弟三人連夜能搬去哪?
回青山?家裡這點破爛家當,搬都難搬!
沈妤回屋嘆口氣,也做好了打算。
林家真要毀約,她就收拾東西,先租輛牛車再說。
林家總不能連幾天寬限都不給吧?
可左等右等,好幾天過去了,林家人影子都沒見。
她心裡納悶:林家這是不打算追究了?
一晃幾天風平浪靜,黎二郎的傷全好了。
就在這時,梁老夫子突然來了。
「夫、夫子?」
黎二郎剛從地里回來,手裡還挎著一筐雜草。
這幾天他天不亮就起,先練黎霄雲教的拳,再溫書背課。
早飯過後,就去地里拔草、餵雞,幫沈妤幹完家務,才肯接著讀書。
黎霄雲疼弟弟妹妹,卻沒慣得他們十指不沾陽春水。
除了婭兒還小,黎二郎打小就會幹活。
之前沈妤生病,家裡做飯洗衣、里里外外,全是他打理。
所以他覺得幫家裡幹活,一點不丟人。
可門口猶豫的老夫子看見這一幕,瞬間火冒三丈:「黎朔州!你這頑劣小子,真是朽木不可雕!胸無大志,就算有讀書天分,也是浪費天資!」
罵完甩袖就走。
沈妤聽見動靜趕緊出來,急喊:「夫子留步!」
她追上去,見黎二郎一臉懵,連忙行禮:「夫子,您怎麼來了?二郎這是哪裡惹您生氣了?」
梁老夫子指著她罵:「你這糊塗婦人!你家明明有讀書苗子,偏讓他把讀書的好時光浪費在做家務上!被你養廢了!」
沈妤還沒說話,黎二郎就沉了臉:「夫子,我姐姐不是你學生,不該受你辱罵!」
沈妤趕緊攔:「二郎,不可對夫子無禮!」
老夫子反倒冷靜了,盯著黎二郎:「好,你有本事,今天就把話說清楚!」
沈妤急得搖頭。
黎二郎卻看著她,字字清晰:「姐姐每天辛苦照顧我和妹妹,我們在這異鄉艱難求生,再難她也沒讓我放棄讀書。」
「她不算聰慧,卻對我極好,教我做人。」
「要不是姐姐教得好,那蔣強,我能輕易放過?」
「夫子高看我了,我不是什麼天才。能讀書,全是兄長教的。」
「家裡雖難,他們也沒松我功課,只讓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難道讀書就得當書呆子?連自理都不會,家裡活也不搭手?」
「五穀不分、四體不勤,讀成書也是廢材!」
「之前學堂也是,就因為我姐姐是女子,就該挨罵?沒有女子,哪來小家,哪來大家?」
「人都有娘有姐妹,自己都不尊重女性,別人怎麼會尊重?」
「夫子罵我、罰我,我都認。一日為師,終身為敬。」
「可我姐姐是無辜的!憑什麼受牽連?」
「你只看眼前這點小事,哪知道我幹活之餘,都在讀書!」
黎二郎一通話,說得又急又直。
沈妤聽得發愣,眼眶慢慢濕了。
她就知道,這小奸臣心裡亮堂得很,比那些死讀書的迂腐小子強多了。
這眼界心思,放到哪都算頂好的男兒。
沈妤擦了淚,扶著黎二郎的肩:「二郎,快給夫子道歉!」
在這重禮的年代,這麼頂撞夫子,是要被戳著罵的!
以後夫子怕是也容不下他了。
沈妤心裡急,卻覺得二郎沒說錯。
黎二郎板著臉,還是聽了話:「學生剛才無禮,雖不覺得自己錯,但冒犯了夫子,請責罰。」
梁老夫子沒說話,神色恍惚地轉身,腳步虛浮,差點栽倒。
沈妤看在眼裡,也有點同情他。
想來黎霄雲選他當老師,學問還是有的。
她連忙推黎二郎:「小心送夫子回去,好好賠罪。」
黎二郎低頭追上去,扶住老夫子。
老夫子先是推開,等黎二郎再扶時,就不再抗拒了。
沈妤在屋裡急得團團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婭兒仰著小臉瞅她:「姐姐,你咋老晃來晃去呀?」
沈妤看著妹妹懵懂的樣子,嘆口氣:「要是你大兄回來,知道咱們闖的禍,肯定要發火。」
婭兒眨眨眼:「可大兄還沒回來呀。」
是啊。
那黎霄雲出門,已經十好幾天了。
也就是說,他十幾天沒下山了。
沈妤心裡直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事,才耽擱在山上……
她又想起,黎二郎這次怕是把夫子得罪透了。
還能不能回學堂都難說,要是黎霄雲知道這事,鐵定要大發雷霆。
沈妤揉著眉心,只覺得自己把事辦砸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妤兒,在家不?」
是林美婷!
沈妤趕緊迎出去,林美婷站在院外,見了她就笑盈盈的。
沈妤忙招呼:「婷兒咋來了?快進來!」
說著把人拉進院子。
林美婷一進門就四處瞅。
開春了,門口櫻桃樹開了小花,溪邊桃梨也冒了花苞,站在田埂上都能聞見淡淡的花香。
院子收拾得利落:牆角碼著劈好的柴,左邊雞舍里四隻母雞正撲騰,原先漏風的飯桌改成了小亭子,三面掛了擋風的席簾,破屋子也掃得乾乾淨淨,院門口還栽了幾株野花。
沈妤笑著問:「看啥呢?」
邊說邊給她倒了碗薄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