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見到師父
歐陽婷歪頭看她:「小師叔,就沒點感想?」
沈妤撇嘴:「你這故事才講一半,我感個啥想?」
歐陽婷「噗嗤」樂了:「得,還是瞞不過您。那咱接著嘮?」
「師祖那會兒一走,可苦了那幫把他當天的徒弟,尤其是仨親傳的。仨孩子硬是把這爛攤子撐起來了,一邊滿世界找人,一邊還得防著外敵來砸場子。」
「咱采雲哪是軟柿子?敢惦記的都沒好下場,時日一長,也就沒人敢觸霉頭了。」
「仨徒弟聯手,借著大山谷那鬼斧神工的地勢,重新布了迷魂陣,外人別說進,找都找不著,門派這才算保住。」
歐陽婷話鋒一轉,突然問:「小師叔想過沒,咱采雲玩毒的這麼多,咋就沒一個在江湖揚名立萬的?」
沈妤沉吟道:「師父定過死規矩。采雲的毒太霸道,一人足夠滅十萬大軍。他老人家豈能由著徒弟倒反天罡?」
「入了這門的,誰敢摻和朝堂爭鬥,那就是全門派的死敵。」
歐陽婷點頭稱是:「沒錯。咱門規森嚴,絕不涉政,不亂世,製毒只為自保,江湖恩怨都少摻和。」
「就算是叛徒,也得弄死,絕不能讓他們把毒帶出去當棋子使。」
「不然,采雲就是天下浩劫!」
「可二十年前起,上京冒出個毒門。那點毒玩意兒,咱都看不上眼,可人家勢頭猛啊,悄咪咪滲進各大世家,大李的風向都給攪變了。」
「小師叔怕是沒留意,這毒門陰招使盡了——剷除異己,害人性命,結黨營私,中飽私囊……」
「甚至把那些掌權的當傀儡耍,讓他們離不開這毒,還當是自個兒得了稀世珍寶……」
「小師叔,還沒咂摸過味兒來?」
歐陽婷沖她詭異一笑,沈妤後背瞬間竄起一層涼意!
她猛然想起,上輩子師父在譽王府後院一待十年,到底幹了啥?
歐陽婷這輩子才去上京一年,任務好像就搞定了。
離京前,好像聽說太后鳳體違和!
而上輩子自己死時,太后還好好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蹦出來!
「太……太后!?」
不對,年紀對不上,太后不可能是師姐!
師姐就算活著,也五十多了!
當今太后是先帝的皇后,譽王他們的嫡長嫂,比先帝小十歲,今年才雙十年華!
難道是師姐閨女?
也不對啊,師姐剛離開就嫁人生娃?
沈妤目光鎖向歐陽婷。
歐陽婷嘆了口氣:「我只曉得,師祖的師姐當年確實留在了上京。」
「憑本事嫁了個世家嫡次子,硬是把閨女教得文武雙全,手腕通天。」
「這姑娘後來嫁了皇長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順理成章,成了皇后,再成太后。」
「這些混進各府里藏著的使毒人,八成就是祖師奶那位師姐早年一手調教出來的,專門給太后當暗樁使的。」
「估摸著她也是怕教得太深惹出大亂子,又不想真跟咱們鸞嫡撕破臉,所以這些年動靜不大,那些人也就只會點三腳貓的功夫。可哪怕只是這點腌臢手段,咱們鸞嫡也絕容不下!」
「得,我這不來清理門戶了嘛!」
歐陽婷這一路上,手上沾的血可不少。
她挑著殺的,全都是那位師姐當年費心巴力培養、用來給自家閨女鋪路的用毒好手。
要不是沈妤當初差點撞破她藏在譽王寵妾這層皮底下,她也不至於殺得這麼急、這麼顯眼,驚動了北鎮撫司那幫鷹犬。
好在「小師叔」跟「叔公」睜隻眼閉隻眼,沒真把她揪出來!
想到這兒,歐陽婷心裡還熱乎著呢。
不然回了山門,她這條小命怕是要交代一半!
沈妤聽罷,心裡頭冷哼了一聲。
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
如今太后娘家是康王伯府。
不過沈妤素來對京里這些高門大戶不上心,上輩子也就聽說康王伯府那位大房夫人是個潑辣主兒,脾氣臭得全京城都知道。
至於二房這位,也就是太后親娘,偶爾聽人提一嘴,說是個賢惠又能幹的。
一個江湖野丫頭,哄了師弟,設局掃平師門,還攀上了師父,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太后老娘。
兒孫滿堂,富貴潑天。
沈妤心裡暗自搖頭,這等手腕,能不「賢德」嗎?
這世道,她想要什麼名聲,那名聲就得往她頭上扣。
就是苦了師父,只怕到現在還沒從當年的坑裡爬出來。
師父上輩子一直窩在譽王府,到底是為了這位師姐,還是下不去手,才暗中護著太后?
這事兒,沈妤是猜不透了。
恐怕這輩子也摸不到真相的邊。
忽然,沈妤腦子裡靈光一閃。
齊家那樁慘案,透著股邪乎勁兒!
齊中書令和覃其他爹,都被扣上了「突發瘋病、屠戮全家」的屎盆子。
覃其爹許是被人栽贓,可中書令呢?傳言有人親眼見他提著刀衝出府,眼珠子通紅,狀若瘋魔。
中書令絕不可能真是兇手……但他那狀態,絕對不正常。
那副鬼樣子……會不會跟師父那位師姐脫不了干係?
滿朝文武都是她們的耳目。
歐陽婷這一年清理的,少說二十號人!
這母女倆的胃口,可見一斑。
這些年的動作,哪是什么小打小鬧。
這麼一想,齊家當年會不會也卷進去了?
不成,得趕緊捎信給黎霄雲提個醒!
沈妤跟歐陽婷打了聲招呼,說自己不會明說,就提一句齊家案子或許牽扯太后。
歐陽婷沒攔著,反倒爽快道:「寫唄,明兒我替你跑趟驛站。」
沈妤瞧她這態度,忍不住多嘴問了句:「你給太后下的毒,沒下死手吧?」
那太后雖不是什麼好鳥,罪該萬死,可眼下朝堂還得靠她頂著,是個關鍵的制衡棋子。
歐陽婷知道她是擔心自己,咧嘴一笑:「小師叔放寬心,死不了!就是給點顏色瞧瞧,嚇唬嚇唬那娘倆,讓她們安分點!」
「我三師叔早說了,祖師奶那師姐本事就那樣,教出來的徒弟能高明到哪兒去?」
「所以我下手有分寸,至少那毒,她親閨女還解得了。」
「再說了,雖說這些年受苦的是師祖,但我想著……師祖總歸不忍心見他師姐出事吧……」
沈妤聞言,長長嘆了口氣。
師父這人,情義重得嚇人。心裡裝了誰,那天理規矩都得靠邊站。
是個只認人不認理的主兒。
這樣的人,若得一真心人,縱使陰陽兩隔,也是一世圓滿。
可若遇人不淑,便是苦海無邊。
沈妤替師父心口疼。他把前世所有錯處都攬自己身上,才躲進陳家村埋了二十年,酒壺不離手,毒草日日嗅。
如今,連壽數都……
「歐陽婷,腳程加快些。我想早點見到師父老人家。」
夏日暴雨,來得急,勢頭猛。
沈妤本想趕路,誰知剛到大李和蜀地交界,老天爺像漏了似的,雨下個沒完,硬是把人困住了。
別再鬧個水患吧?
沈妤仔細琢磨,上輩子這會兒沒聽說有天災,想來這雨也長不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拿命開玩笑。
安心等著吧,誰知沒等來放晴,倒先等來了黎霄雲的信。
一見那鷹兄盤旋而下,沈妤驚喜得差點跳起來。
「你這老夥計,咋跑這兒來了!?」
她都一年多沒見著鷹兄了。黎霄雲信里提過,去年端午後這大傢伙就回了巫山,之後傳書變少,也是因為這鷹不肯出山。
這會兒見著老友,沈妤倍感親切。
鷹兄把腦袋往羽毛里縮了縮,忽然它身邊落下兩隻鷹。
沈妤驚得瞪圓了眼。
「這是你家那口子和娃?」
她伸手去擼鷹兄,它沒躲,還把邊上那隻雛鷹往沈妤手邊拱了拱。
沈妤「撲哧」樂了,這鷹,真是成精了。
她忙喊來婭兒,姐妹倆逗弄了鷹兄一家好一陣,才躲到一旁拆信。
信紙極薄,卻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這雨季路難,鷹兄竟把信護得滴水未沾,一字未糊,真是辛苦它了。
沈妤急忙展信:
愛妻妤兒,見字如面,提筆安好。
久未謀面,思念如潮。
才別三日,已似三秋,日夜掛懷,寢食難安。
轉瞬兩月,不知可抵大山?吳老可安康?
得汝傳書,知汝途中猶念於我,為夫心甚慰。
齊家舊案,果如所料,牽扯後宮爭鬥。餘下詳情,容後再敘。
昨夜已落最後一子,信王不日便將率軍返京,屆時京中必亂。幸甚吾妻遠在千里,避此紛擾。
若一切順遂,秋時我便攜二郎離京赴任。
萬語千言,終歸一句:盼吾妻與吾妹,諸事順遂,平安康泰。
夫,黎霄雲。
沈妤指尖一捻,信紙成灰。她拎起筆,墨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她卻遲遲落不了筆。
歐陽婷剛踏進門,婭兒就嘰嘰喳喳告了狀。她當即打趣道:「小師叔,這事兒瞞得住?要不要跟師公說一聲,您肚裡揣了小師弟了?」
半月前,沈妤猛地乾嘔起來。
月信遲遲未至,她起初只當是車馬勞頓傷了身子,沒往心裡去。
直到那股酸水翻湧上喉頭,她才猛地一激靈——莫不是……有了?
臨別那一個月,黎霄雲簡直像頭不知饜足的狼。
雖說他也照舊做了防備,畢竟他捨不得她挺著肚子孤身遠行,或是獨自在大山谷生產。
他盤算著,哪怕三年後再團聚要孩子,以她的年紀也不算晚。
所以,黎霄雲壓根兒沒料到,他的大娘子會在半道上查出喜脈。
這也是沈妤打死不願冒險趕路,死守在客棧等天晴的緣由。
這一路顛簸,虧得她這兩年把身子骨調養得瓷實,這小東西才坐得穩穩噹噹。
沈妤輕撫那尚且平坦的小腹,搖了搖頭:「不能提。他若知道了,定會撂下苦心經營的一切。等他趕來大山,萬事皆休。他放不下黎家,更放不下這復仇的死局……我既嫁了他,豈能扯他後腿?這決定,我替他做了!」
沈妤提筆,只草草寫了幾筆沿途趣聞,報個平安,便將信箋麻利地系在鷹兄腿上。
餵飽了鷹兄一家,望著它們振翅消失在天際,她的心思也飄得老遠。
三天後,連著下了幾日的毛毛雨總算歇了。
地皮濕滑難行,三人也不急著動身,繼續窩在鎮上歇腳。
婭兒跟客棧掌柜的閨女混得爛熟,成天腳不沾地。
可這世道不太平,沈妤怕她出岔子,隔會兒就得去找人。
這日午後,她又去大堂轉悠,卻不見婭兒的影兒。
沈妤眉頭一擰,問那小二哥可見著倆小丫頭去哪兒了。
誰知那小二眼皮一抬,竟裝傻道:「啥丫頭?沒見著啊。」
沈妤心頭一沉,火氣「噌」地上來,正要動手,歐陽婷已搶先一步,指尖一彈,那小二瞬間栽倒。
「把人交出來!不然老娘把你們這黑店連人帶瓦都給化了!」
眼瞅著地上那灘冒著泡的屍水,誰還敢吭聲?
原以為這三個娘們是沒根兒的浮萍好欺負,沒成想是惹不起的活閻王!
掌柜的哆哆嗦嗦把婭兒推了出來。婭兒一頭扎進嫂子懷裡,哭得打嗝:「他們拿繩子捆我!!阿姐,他們是壞人,還綁了好多小妹妹,嗚哇哇……」
店裡那幫人,臉都嚇綠了。
「沒……沒的事啊……」
「三、三位姑奶奶,要、要不小的們賠點銀子?」
結果,佛沒送走,反倒招來三個女煞星。
單靠歐陽婷一人就把這黑店掀了個底朝天。沈妤雖只負責拉弓警戒,那群烏合之眾見狀也不敢造次。
救出女童們,料理完後手,三人這才離開這邊境鬼鎮……
她們前腳剛走,後腳大李邊境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就到了。
手握三十萬重兵、鎮守大李大慶大暑三國邊境的信王,竟日前突然提兵回京,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
自打進了大山谷,沈妤便再沒與黎霄雲通書信。
算算日子,她離京已四個月了。
輕撫微隆的小腹,雖思緒萬千,沈妤嘴角卻漾起一絲笑意。
「也不知道你爹和二叔,如今安頓好了沒。」
秋意漸濃,他們是否已離京赴任?
京里的消息傳進這深谷,總是慢半拍。
前腳剛收到黎霄雲說信王要回京的信,後腳那傢伙竟真敢提前發難。
京里上下,怕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只盼雅娘和司甜姐她們,能平安躲過這一劫。
沈妤倚在窗邊看景,身後來了個小弟子:「小師叔,師祖喚您去春波亭一趟。」
沈妤回神:「好,這就來。」
踏出房門,抬眼便是雲霧繚繞的山尖。
誰能想到,這大山谷竟是這般洞天福地?
漫山遍野的蒼松翠柏,四季常青。
群山環抱,峰頂雲霧蒸騰,聽說山上遍地是寶。
谷底卻如陽春三月,鳥鳴溪潺。
雖說夏日涼爽,可聽說冬日冷得很,雪下得比京城還厚。
就是濕氣太重,沈妤舊傷的腿一到陰雨天就犯疼。
好在谷里尋著了花椒。
況且這谷里最不缺的,就是懂點醫術的毒師。
可大山谷的人,竟不知麻辣能祛濕。
幸好沈妤揣了幾包辣椒種子,眼瞅著就要結果了,到時候炒個辣菜,非得震一震這些土著的舌頭不可。
正琢磨著,人已到了春波亭。
這亭子懸在湖心,唯有一道石橋連通岸上。
盛夏時滿池荷香,如今雖花謝葉枯,這一汪碧水卻依舊醉人。
吳老坐在輪椅上,靜看湖光。
沈妤想起初入谷那日,三師兄決明雖板著張臭臉,另兩位師兄見了她卻挺歡喜,還熱絡地迎了她。
歐陽婷交了差,自去復命。
沈妤默不作聲地跟到樹下。歐陽婷不吭聲,師兄們也靜默,只有沈妤輕輕喚了一句:「師父?」
吳忠驀然回首,死死盯著眼前突兀出現的愛徒,驚愕、狂喜、困惑、憂慮、愧疚……種種情緒在剎那間於他臉上交織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