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誰都可能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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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誰都可能是壞人

  杭攸寧知道許野早晚會被放出來的,她堅信他不可能是跟蹤女人的壞蛋。

  但是也沒想到這麼快。

  許野問:「大半夜的,你跑出來什麼?」

  「這個阿姨跑到我們家去了,太晚了,我怕她出事。」

  她沒有提那個買煙的男聲,南方的村鎮本來就無數暗流涌動的河道,一腳踩空就容易出危險。

  許野打量了一下陸阿姨,道:「你管人家閒事,你就不怕你自己出事麼?」

  許野指了指巷子口,道:「她把你往這兒一帶,突然不瘋了,死死的拉住你,那裡如果突然出現一個男的……」

  

  杭攸寧下意識的往那邊看去,巷子口黑漆漆的,只有能看見屋檐上的荒草搖曳。

  突然!黑暗中真走出一個人來!

  「姆媽,你跑何里去了!」

  是陸阿姨的兒子,他滿臉焦急,嗓子都啞了。

  他看向杭攸寧,兩邊都覺得眼熟,畢竟淑芬小賣部距離這裡不過兩條街,不一定什麼時候就去買過東西,但也叫不上名字來。

  杭攸寧解釋道:「我是開雜貨店的,阿姨跑到我們那邊找人,太晚了,我怕危險。」

  「多謝阿姐,一歇功夫就跑噶遠,急煞我。」男孩應該還在上學,滿頭是汗的鞠躬,又遲疑了的看了一眼許野。

  杭攸寧道:「這是我阿哥。」

  男孩連忙道:「多謝阿哥阿姐,天頭太晚,明朝來家裡,吃碗甜酒。」

  他又道:「姆媽,我們回家了。」

  陸阿姨也累了,只是尚在念叨:「我接你姐姐去。」

  男孩耐心地哄:「走吧,我姐姐在家等你呢。」

  杭攸寧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沒入黑暗之中。

  「他們不是壞人。」杭攸寧說。

  「誰都有可能是壞人。」許野道:「包括我。」

  杭攸寧仰頭看著許野,她太瘦小了,他的影子可以完完全全的覆蓋住她。

  他的臉卻看不清楚,夜裡靜極了,只能聽見河水泠泠的響聲。

  她想起很多年的那個深夜。

  家裡的大門敞開著,蠟燭的燈影搖曳,杭尋的黑白照片就放在客廳中央,溫和地朝著來奔喪的人微笑。

  那時候杭建設已經下鄉了,沒能趕回來。是杭雅菲作為跪在一邊守著長明燈,一邊給客人們還禮。

  張淑芬坐在裡屋,失魂落魄地折著紙錢,嬸嬸阿姨們陪著她哭。時不時壓低了聲音議論:「作孽啊,他杭叔那麼好的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呢!」

  「真是邪門,你說那瘋子早不出來晚不跑出來……」

  杭尋死在自己家門口。

  一個瘋子,從醫院跑出來,挨家挨戶敲門,人不開門,就一直敲,人一開門,就一聲不吭的砍下去。

  在走廊里,剛好遇到了下班回家的杭尋。

  杭尋身中了十九刀,成了血葫蘆,最後爬到自己家門口,用後背抵住門。

  因為他小女兒還生病在家,他最後還想保護她。

  「要說平時,莫說一個瘋子,十個瘋子他杭叔也不在話下啊。」一個嬸子壓低了聲音:「可就那麼巧,偏偏是剛傷了胳膊,這事就好像……衝著他來似的。」

  「別瞎說話!」老趙奶奶經歷的事情多,連忙喝止了眾人的胡思亂想。

  可一會趁著沒人看見,她自己小聲對張淑芬道:「淑芬,你可得加小心,這世上啊,什麼人都有。」

  張淑芬心亂如麻,勉強的點點頭。

  夜風卷著燃燒的紙錢,飄向空中,已經凌晨兩點了。

  杭攸寧像只貓一樣,坐在樓道門口,呆呆的看向前方。

  不知哪裡的狗叫了起來,兩道黑影緩緩地從不遠處走過來,

  杭攸寧盯住那兩個黑影,猛地站起來,隨即回頭想要關門。

  可是還沒等關上,一隻手就放在她的肩膀上。

  「是寧寧吧。」一個男人露出笑容,整齊的八顆牙齒:「我是你表叔,還記得我麼?」

  旁邊的女人也笑吟吟地看著杭攸寧,兩人的笑容如同複製粘貼一樣,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毫無溫度的眼睛。

  黑暗中,這兩張同一樣式的笑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杭攸寧。

  杭攸寧想叫,想哭,可事實上,她木著臉,一動不動的看著這兩個人。

  「你是……建軍吧?哎呦,這大老遠的。」張淑芬聽見動靜,走出來,勉強笑著打招呼道:「這是弟妹吧?」

  「表嫂。」男人叫了一聲,眼圈紅了:「我接到電話我都蒙了,我沒想到……」

  兩人被迎進去,給杭尋上香,進到裡屋跟眾人寒暄。

  而杭攸寧始終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杭雅菲想叫她去睡,卻發現平日裡溫吞吞的妹妹,眼神兇狠,像只炸了毛的貓。

  杭尋是個孤兒,只有一個表弟在北京,平時不怎麼走動。

  這次聽到信,居然帶著媳婦兒大老遠趕過來了。

  表弟能說會道,像親兄弟一樣,幫著跑前跑後,媳婦也是個能幹的,幾個嬸嬸阿姨趕不完的活,她一個人就給張羅完了。

  張淑芬心裡特別感激,囑咐孩子們一定要招待好表叔和表嬸,雅菲還好,攸寧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躲得遠遠的。

  喪事辦完,他們就要走了。

  那天夜裡,弟妹讓表弟先回了招待所,說妯娌兩個,要說點貼己的話。

  她們躺在床上,弟妹道:「表嫂,說句老實話,這人活著就是活孩子呢。」

  張淑芬以為是安慰她沒了男人,只是訥訥的點頭。

  弟妹道:「不怕你笑話,我和建軍結婚快二十年了,沒有孩子,這日子過得是一點盼頭都沒有。」

  她笑著,終於繞到了正題上:「如今你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也艱難,如果有緣分的話,過繼給我一個。」

  張淑芬有點愣神,道:「你的意思是——」

  弟妹連忙道:「表嫂,你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我們早就想在外面抱個孩子養老,可是萬一養個狼崽子,那不是遭罪麼?我真的喜歡你這倆丫頭的品行,是真的好。

  張淑芬不能不心動。

  那可是北京,他們都是正式工人,姑娘去了,說不定也能頂班進廠,從此之後就是北京人了。

  最重要的是,杭尋在的時候,他們倆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以後她一個寡婦,真的不知道日子該怎麼往下過。

  第二天,張淑芬湊了肉票,買了兩斤豬肉,給孩子們包白菜豬肉的餃子吃。

  張淑芬對待吃方面,一向摳門,連杭建設都看直了眼睛,一口一個,吃得狼吞虎咽。

  「你餓死鬼托生啊!」張淑芬一筷子打過去,罵道:「給你妹妹吃點!」

  「我不吃。」

  杭雅菲一口都沒有動,只是看著杭攸寧,眼神不知是憐憫還是慶幸。

  杭攸寧並沒察覺出來,餃子好吃,肥嘟嘟的,一咬下去滿口肉香,她吃得很香。

  吃到第五個,她停了下來,偷偷地看看媽,又看看姐姐。

  張淑芬一筷子打在她頭上:「好好給我吃,什麼毛病。」

  這是杭攸寧打小的習慣,她總是很餓,所以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忍不住藏一點,張淑芬總是暴跳如雷的在她枕頭底下發現,吃了一半的柿餅,手紙包著爐果,乾癟的鴨梨。

  杭攸寧揉揉頭,不敢再藏,只說:「媽媽你吃吧,我不吃了。」

  張淑芬又給她挾了一個,道:「吃吧,吃飽……好坐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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