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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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要娶她
夏末,已經有葉子泛黃了,可是日頭仍然毒辣,蟬鳴越發歇斯底里。
病房裡,張淑芬念叨著:「這麼熱的天怎麼吃啊!夏天還得吃點爽口的。」
熱湯麵用冷水淘了兩遍,張淑芬又淋了醬油、芝麻醬、黃瓜絲和胡蘿蔔絲,又加上點白醋做成了一碗涼麵。
杭攸寧眼珠一直盯著她的手走,直到張淑芬把拌好的、冰涼涼的面,夾起一筷子準備餵給她:「張嘴!」
杭攸寧把嘴張得像河馬一樣大。
旁邊的病人家屬突然插嘴:「這涼麵加了這麼多醬油,孩子吃了對傷口不好的!」
「是麼!」張淑芬閃電般地縮回手,杭攸寧咬了一個空,震得下巴直疼。
張淑芬拍拍胸口,道:「好懸!幸虧你告訴我了!」
又對杭攸寧道:「許野馬上來了,肯定給你帶飯,這個我吃了吧。」
說完,她就吸溜吸溜地把那碗冰涼爽口的麵條吃了。
她每嚼一下,杭攸寧就跟著嚼一下,她咽麵條,杭攸寧跟著咽口水。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護士道:「杭攸寧,今天該拆線了啊!」
張淑芬手不自在地說:「怎麼這麼早,我,那個,還有家屬沒來呢……」
護士不冷不熱道:「拆線病人在就行。」
杭攸寧被帶到了手術室,醫生一點一點地把她臉上的紗布拆下來。
從鬢角,到鼻翼,一條猙獰扭曲的傷口,就這樣趴在她臉上。
張淑芬小聲問道:「這個疤,以後會好麼?」
醫生說:「已經傷到真皮層了,以後會淡一點,但也就一點。」
「這哪行啊!這不行。」張淑芬急了,道:「我們還沒嫁人呢!」
「哎哎哎!」護士立刻阻攔:「你再鬧讓你出去啊!」
張淑芬只好放軟了聲音:「大夫,你想想辦法,她這輩子都毀了,不行啊……」
護士是新來的,一個很年輕的姑娘,本就不耐煩,聞言厲聲道:「早幹什麼去了!自己不小心點!現在來醫院鬧!」
醫生擡起頭還沒來得及呵斥,就看見張淑芬如同一隻暴怒的母獅一樣衝過去,拎起小護士的衣領,要跟她拼命
「你說誰呢!我閨女是自己不小心嗎!她是為了抓罪犯毀了臉!輪得到你這個小賤貨在這裡說三道四!」
護士被她嚇得吱哇亂叫,杭攸寧想攔,身上有傷站不起來,正鬧作一團時,許野推門進來。
他連忙隔開兩人,好說歹說地把張淑芬拖到門外去,遠遠地還能聽到她哭喊:「我女兒才十八歲啊!帶這麼大個疤可怎麼活啊——」
許野回來,跟醫生護士道:「我是市局的刑偵支隊的警察,她來的時候介紹過,是抓捕犯罪分子的重要功臣,您這邊說話麻煩注意一下,謝謝。」
護士有些慌亂,拿著藥箱急急地跑出去了。
醫生道:「我知道的呀,她住這幾個禮拜,我們丁點都不敢怠慢的,但這傷口實在太深了……」
許野低頭看了一眼杭攸寧,杭攸寧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道:「哥,我餓了。」
許野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好,咱們這就回去。」
許野扶著她坐在床上,倒了杯溫水,把餐前吃的藥給她吃了,又忙忙叨叨把帶來的東西放好,才坐到床邊,打開了飯盒。
杭攸寧像一隻鵝一樣抻著脖子看。
裡面是粥、煎帶魚、炒蒜薹和一小盒切好的橙子。
「一會兒就好了,你等一會啊。」許野念叨著。
隔壁床的阿姨又來多嘴:「毛腳女婿嘎細心的,小囡有福氣的。」
……杭攸寧剛想反駁,許野一口粥就餵到她嘴裡。
一點也不燙,溫溫的,入口又咸又滑,立刻滋潤了她焦渴的嘴唇。
杭攸寧幸福地眯起眼睛。
許野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低頭挑魚刺,一邊餵給她,一邊道:「吃飯吃得香,不用神仙棒,你好好吃飯,什麼病好不了?」
杭攸寧道:「不好也沒關係啊!」
「啊?」
玻璃窗映出杭攸寧的臉,雖然又敷了一層藥膏,但是仍然能看出那道狹長扭曲的傷疤,因為她皮膚白,更顯得觸目驚心。
它太長了,沒法用頭髮遮掩,皮膚凸起扭曲,脂粉也遮不住。
杭攸寧道:「我不覺得我完了,我還有眼睛,能看見壞人,我有手有腳,能幹活養活我自己,能保護家裡人。」
她很認真地說:「丑點算什麼呀?反正我打小也不漂亮。」
許野心酸得發痛,他用盡全身力氣克制住自己,輕輕地嗯了一聲。
杭攸寧笑了一,道:「所以哥,別難受了,也幫我勸勸我媽媽,我真的沒事。」
許野點點頭,許久,才道:「好,吃吧。」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許野把大包小包的,都收拾好了,就去找張淑芬。
找了許久,才發現她正坐在醫院的天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
許野走過去,叫了一聲張姨。
他小心翼翼地想著話題,他說:「寧寧的醫藥費,我們局裡會報銷,還有就是余局在為她申請獎金……」
張淑芬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眼睛簡直在冒精光,她一字一頓道:「那天你說你要娶杭攸寧,是真話還是假話!」
許野呆了片刻,那天在手術室外,張淑芬看到杭攸寧第一眼,幾乎要昏厥過去,尋死覓活地說她嫁不出去了,他一時情急,就說:「嫁不出去我娶她!」
許野想撓頭,可是手被張淑芬握著,動不了,他難得有些紅了臉,道:「寧寧要是願意……」
「天在看著!」張淑芬突然提高了音調,道:「杭攸寧他爸也在看著!」
她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死死盯住許野,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你杭叔是為你死的!」
許野呆怔在原地。
「老杭死前幾個月,他親口跟我說,他說趙明明那案子牽扯太深了,他怕了。」張淑芬臉上痛苦得近乎猙獰,就像回到了那個蕭索的秋夜。
杭尋幾乎不會跟她說太多話,可是就在那萬籟俱靜的夜裡,他躺在枕頭上,靜靜地道:「如果我死了,你帶著孩子逃,有多遠就逃多遠!」
她那時候年輕,只覺得半邊身子都涼了,她說:「老杭?你說夢話呢吧?你別嚇唬人!」
她又說:「那你就別管了,反正,反正你們局裡也不缺案子。」
杭尋道:「可如果不查清楚了,許野這孩子,一輩子背著殺人犯的罪名,可怎麼活呢……」
他繼續查,哪怕局裡宣布結案了,還是查。
終於,他死了,被捅了十七刀,死在自己家門口。
死了還不夠,她們逃,背井離鄉地逃,以為沒事了。
將近十年,還有人追著過來要滅門。
這都是因為誰?
他不該負責嗎?
張淑芬將許野逼近了天台的欄杆處,她道:「許野,你發誓,你一輩子對寧寧好,否則你腸穿肚爛,不得好死!」
許野是個警察,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可是就這樣被張淑芬一下一下推到了欄杆邊緣,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知道張淑芬已經瘋了,雖然她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沉默了許久,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發誓,只要寧寧願意……」
「別他媽廢話!她臉毀了,沒人要她!」張淑芬厲聲道。
「我一定對她好!我用命對她好!」許野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了這句話。
張淑芬仍然不依不饒,道:「你娶她!」
「我娶她!」許野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越喊越暢快,心中那口鬱結之氣跟著喊出來,他道:「我娶她!我娶她——」
——
黑蜘蛛的案子,已經算結了。
只有許野,他始終放不下那個「同夥」,他為什麼要救杭攸寧?他到底是誰?在黑蜘蛛的案子裡,他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直覺告訴許野,這個人很危險。
他一直追著余警官,道:「余局,我認為我們還是應該投入更多警力,將黑蜘蛛的同夥一網打盡。」
過往這一個月,全國的注意力都在他們局,余局早已心力交瘁,案子好不容結了,他實在不想繼續糾纏。
他道:「黑蜘蛛過往的十幾個現場,並沒有發現有同夥參與的痕跡。」
許野道:「但是黑蜘蛛本身只是一個農民,他卻隱藏了十年,還做過整容手術,說明他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社會能量……」
余警官拍拍他的肩膀,打斷道:「你有證據嗎?」
許野道:「杭攸寧的證詞……」
「所謂同夥,僅在杭攸寧的證詞出現過,而且她那時候屬於神志不清的狀態,她不說還看見老虎了嗎?說明有沒有這個同夥,都不一定。」
許野道:「不,一定有的……」
「許野!」余警官再次打斷他:「我知道你對這個案子有特殊的感情,但不要因為感情影響判斷。」
許野停住了。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復盤整個案件,整理材料,準備去北京做匯報!」
黑蜘蛛屬於大案要案,而且涉及地域甚廣,所以余警官需要進京做報告,陪同的是許野跟宋之江。
許野終於不再說話了,他道:「我知道了。」
余警官喝了口茶,問道:「杭攸寧的身體怎麼樣了?能不能再做一次筆錄?」
「已經出院了,傷還是很嚴重,她近期也要去一次北京。」
「為什麼?」
許野苦笑道:「她臉上留了一道疤,她媽媽不死心,想去北京給她再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