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決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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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決裂(二)

  杭攸寧騎在杭建設胸口,一動不動,直到被張淑芬強行拖下來。

  這時候徐慧才敢上前:「這怎麼了呀,看電視還看急眼了麼!」

  她撫著杭攸寧的後背,就好像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兄妹間的玩鬧一樣,道:「你哥欺負你了,你跟嫂子說哈,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說不開的!」

  杭攸寧並沒有理她,她仍然盯著杭建設,道:「把我的錢給我,我就走。」

  「我他媽給你!」

  杭建設一邊吼一邊狼狽地起身,罵罵咧咧地回到主臥:「白眼狼!我他媽就當沒你這個妹妹!」

  那一夜,杭攸寧被徐慧推到了次臥睡。

  

  張淑芬仍然睡在沙發上,一整夜,都能聽見她啜泣的聲音。

  徐慧和杭建設當然也沒有睡好。

  徐慧跟幾個姐姐相比,算是「下嫁」,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嫁得不好,因為杭建設長得帥,性格也好,而且杭家真的是很省事兒的人家。

  婆婆住在江南小鎮,幾年也不來一次,來了就幹活,從來不給他們小家添麻煩,養老也擺明了不用他們,連給錢都不收。

  甚至,抱孫子也不催,她說年輕人自有打算。

  兩個小姑子,她對杭攸寧印象好一點,憨厚、靦腆,也從不找事。

  杭雅菲雖然是個渾身是刺的冷美人,對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她真是沒想到,這麼多年,突然就鬧成了這樣。

  一片黑暗中,徐慧斟酌著開口,道:「建設,咱們可能拿不出這麼多錢。」

  「我一分都不給她!」杭建設道:「白眼狼,明天就給我從哪來的滾哪去!」

  徐慧道:「小女孩,毀容了,多給自己點嫁妝也能理解!」

  「她嫁人難道我當哥哥的不出錢嗎!」杭建設吼道:「她鬧著一出,我偏一分錢都不給她!」

  雖然結婚了,他在徐慧面前其實一直有一種自卑感。

  雖然是大學同學,但他復讀了三年,徐慧比他小四歲,良好的家境給了她跟普通女孩,完全不一樣的氣度、談吐。

  他特別想在她面前表現出自己家也不差的感覺。

  雖然他父母不是什麼知識分子,但他父親是烈士,他父母相愛,淡泊名利,兄妹和睦……

  可現在,一切都被杭攸寧這個不知死活的賤人也撕碎了。

  徐慧看到了他們家的真相,至少看到了一角……

  這是一個從根上就爛了的家,父親,母親、妹妹,包括他,都是爛泥上長出來的畸形兒。

  只是平時扯著人皮裝人罷了。

  想到這裡,杭建設只覺得喉頭湧上來一陣巨大的委屈,他幾乎也要哽咽出聲了。

  他趕緊翻了個身,背對著徐慧。

  徐慧許久沒有說話,杭建設有點不安,道:「你怎麼了?」

  「沒有,我就是……」她道:「我在想,本來明天安排了跟我爸爸吃飯呢!」

  啊!

  杭建設心裡懊惱得簡直想要發瘋。

  他就知道杭攸寧這死丫頭,為什麼來的時候不說,這時候跟他翻臉了。

  在這兒等著呢!就吃准了他不想在岳父面前丟臉是吧!

  他更委屈了,眼淚流下枕頭上,濕乎乎的。

  這一夜,杭建設跟徐慧背對著背,誰都沒有睡好。

  張淑芬當然也沒有睡好。

  她不明白杭攸寧究竟是怎麼了?著魔了嗎?

  她一貫是個最聽話,最懂事的孩子,連肉都不多吃一口,突然這麼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要錢。

  誰教她的?

  她要錢幹嘛呢!

  都說了,那兩萬塊都是她的,還跟建設較那五千塊真兒呢!

  就是賭氣?

  不知道為什麼,張淑芬心裡隱隱約約地有種恐慌的感覺。

  就好像有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了,她再也追不回來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杭攸寧照常起床練武。

  杭建設他們倆還在睡,張淑芬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一樣,見她出來,就跟了上去。

  這麼多年,這是張淑芬第一次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說話,就好像突然意識到了她是她的女兒,她也有自尊心。

  「媽知道,臉這個事,對你打擊挺大,媽昨天話也說重了。」

  杭攸寧想說,她從來沒在乎過這個,但她實在,實在已經懶得說了。

  只是起勢,開始練武。

  張淑芬繼續念叨:「其實你看開點,女孩這臉,不就求個嫁人嗎?許野肯定會娶你的,他答應我了……」

  啊……原來是因為這個。

  杭攸寧側身擡頭,正望著天邊掛著的一彎月牙,她想起昨天自己發酒瘋說的那些,尷尬得差點站不穩。

  「他為什麼答應你?」

  「這還用問麼?」張淑芬理直氣壯地說:「你爸爸如果不是為了他,也不會出事,他當然得對你負責了!」

  原來是這樣啊!

  可還能是哪樣呢?她期待什麼呢……

  張淑芬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屁股後面,繼續道:「我攢的那兩萬塊錢,包括生意,都是你的。這沒跑……」

  「你哥呢,好不容易安家立業,咱不能讓你嫂子看低了,對吧?」

  杭攸寧不說話,專心練武,反打、側打、擰轉

  直到最後一個招式練完,她才收勢,擡眼看向張淑芬,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兩萬塊,如果杭建設急用,你不給他嗎?」

  張淑芬呆了一呆,囁嚅著想說什麼:「那得看情況吧……」

  杭攸寧在心裡說,你肯定會。

  因為愛一個人,就是捨不得他受一點點委屈的。

  那些「我實在沒辦法,先委屈你了」

  ——就是不愛。

  「我在山裡,差點被那個黑蜘蛛殺死的時候。我就想。」她低聲道:「要還有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活。」

  「沒不讓你好好活啊,我不說了嗎?咱娘倆……」

  「媽,我不要你了,我要自己生活。」

  杭攸寧眼神很空,如同一隻沒有感情的野獸,她輕聲道:「所以,不要你的錢,也不要跟你生活在一起。」

  張淑芬呆呆地站在那裡,還沒有反應過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眼淚已經先一步奪眶而出。

  ——

  許野回去之後,調令就下來了,他正式調到這邊市局的刑偵支隊長

  交接工作、結婚申請、退租房子搬到這邊來……忙忙叨叨許多事情。

  為了避免她在哥哥嫂子家難做,他一直沒打電話給杭攸寧,直到她的獎勵金批下來。

  足有一千塊,在80年代,這是很大、很大的一筆錢了。

  許野才以這個為藉口,打電話到杭建設家。

  可是剛開了個頭:「你好,我找杭攸寧!」

  剛開個話頭,就聽見杭建設冷冰冰道:「打錯了。」

  電話啪地掛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又等了幾天,到周末就直接去了雜貨店。

  卻沒想到,張淑芬已經回來了,倚在櫃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轟著蒼蠅。

  「張姨,寧寧哪去了?」

  「不知道!」

  張淑芬不冷不熱的,不知道為什麼,幾天不見,她比原來看起來更加憔悴,兩個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

  許野問了幾個來回,心下焦躁,說話也不客氣起來:「張姨,你再不說就是妨礙公務!」

  「行啊!那你抓我吧!」張淑芬卻突然發了瘋,直接往他身上撞:「我妨礙公務了!我賤命一條!你抓我吧!」

  許野被她弄得猝不及防,終於吼出聲來:「杭攸寧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張淑芬雙目通紅,比他吼得更加響亮:「你就當她死了!」

  ——

  杭攸寧跟杭建設的鬥爭持續了三天。

  她不讓杭建設出門,杭建設氣急敗壞,想動手,但他不是她的對手。

  又報了警。

  警察把倆人帶到了警察局,說兄妹兩個哪裡有隔夜仇呢,實在不行就去法院吧,又送回去了。

  無論杭建設怎麼發癲、辱罵、大聲咆哮,杭攸寧就是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

  最終,是徐慧受不了了,她說:「那錢結婚用了,我們現在就只有四百塊存款,先給你,嫂子發誓,剩下的一定給你。」

  杭攸寧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娃娃,她搖搖頭,道:「我就要我的錢。」

  最後這個錢,還是張淑芬拿的。

  她咬牙切齒,道:「我把我的錢,給我兒子,我兒子還你!行不行!」

  她拍出一把一把零錢,那都是她們娘倆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的。

  杭攸寧伸手去接,張淑芬一把手揚了,那錢就落了滿地,紛紛揚揚。

  杭攸寧沒吭聲,她低頭去撿,然後一張一張地數清楚。

  杭建設以為她會說些什麼,比如大仇得報,你們不欠我了……之類的。

  可她都沒說,數好錢,就走了。

  張淑芬追到門口,哭著喊:「你到底要去哪裡啊!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啊!」

  秋天第一片黃葉打著旋落在女孩的肩膀上。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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