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辛苦老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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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辛苦老神仙

  那條河上,影影綽綽地有什麼東西飄過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艘小船。

  紙紮的,顏色輝煌絢爛,在將暗下來的天色下,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有定海針,鎮爾邪祟身,我有崑崙錘,殺爾豺狼骨……」

  一個女人似哭似唱的聲音傳過來,紙船突然莫名地燃燒起來,烈烈火光照亮了幽暗的河流……

  「這多少年沒見這東西了!真不怕抓!」

  「這本家可真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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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攸寧才發現,進去的小道上,前面擠滿了人,都在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杭攸寧走過去,就見趙明明家亮著一盞昏暗的燈,一個男的正在猛烈地敲著鼓,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正在隨著鼓點跳著舞,一邊低聲唱著:「蓮花寶鏡焚骷髏,魂亡膽落莫見愁……」

  杭攸寧問旁邊的嬸嬸,道:「這是幹啥呢?」

  嬸嬸小聲道:「跳大神,小孩家家的不能看!」

  「啊?不怕被抓麼!」

  早幾年,這種封建迷信活動,怕是要蹲大牢的。

  「就說是呢!偷偷摸摸就得了,膽子可真大。」

  又有一個男人在旁邊插話:「沒辦法,太邪門了,聽說這家早年死了女兒,是懷著孕被人殺了……」

  「我也聽說過,不過,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

  「那女孩回來了……」

  眾人無不駭然,那男人壓低了聲音,小聲說:「說是房子要拆了,過來看看,結果看到那女的了」

  杭攸寧呆了一會,才看到,一個老邁的身影就坐在屋外,像是趙明明的奶奶。

  她十分抱歉,有點想過去跟趙奶奶坦白,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在這時候,那個跳大神的女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哭喊聲:「我苦也——」

  而那個男人站起身來,一邊拼命敲鼓,一邊追著女人跑,兩人在屋裡轉了無數圈。

  男人把鼓一扔,抽出一根鞭子來,一邊喊著:「神鼓一打鞭子翻,諸邪妖魔退散——」

  跳大神的女人被這鞭子抽倒在地上,不住發出哀鳴:「我錯了——我不該留戀人間——」

  男人反手又是一鞭子,是真的用了狠勁,女人臉上被抽出了一道血痕,不住翻滾著,發出真實的慘叫。

  杭攸寧看傻了,問旁邊的人:「他,他怎麼打人啊?」

  「這不是打人,是打鬼,就說那個女孩的鬼附在大神身上了,二神把她打怕了,她就不敢來了。」旁邊的女人解釋道。

  杭攸寧突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

  趙明明,死在她最好的年紀,被人誘姦、威脅、虐殺……

  變作鬼了,還要被人打。

  她死死地握緊拳頭,看向被人擁簇下,那個白髮蒼蒼的身影。

  趙奶奶有八十左右了,但是身體還相當硬朗,拄著拐棍,目光炯炯。

  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擠過來,對她道:「媽,館子訂好了。」

  杭攸寧一怔。

  趙明明父母雙亡,也沒聽說有叔叔伯伯在世,而且這個男的年齡也對不上。

  而且這個男的,看起來有點眼熟……

  她猛然想起,他是理髮店那個渾身戾氣的青年,方臨河,她還感慨,為什麼會這麼巧遇到一個潛在犯罪者。

  他居然是趙明明奶奶的……兒子麼?

  趙奶奶微微點頭

  方臨河說完話之後,看著跳大神的皺起眉,吼道:「你沒吃飯啊!不使勁兒就別領錢!」

  二神聞言趕緊加了把力氣,掄圓了鞭子抽上了地上的女人,女人發出一聲不似假裝的慘叫。

  那場凌虐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結束,大神起身又唱又跳,最終收了神通,又變做了一個面色黝黑、戴著金耳環的中年女子。

  趙奶奶道:「了。」

  女人訕笑道:「放心吧,這鬼骨都被我碾碎了,保准她不敢來了。」

  杭攸寧一呆。

  趙明明跟她奶奶相依為命,在她出事的時候,奶奶正好出門去了。

  黑蜘蛛說過,趙明明死前,還求著他不要傷害奶奶。

  可是這個奶奶,她不是在超度趙明明。

  而是在……這鎮壓她

  鎮壓她,碾碎她的骨頭,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為什麼?

  ——

  許野看完所有卷宗的時候,已經夕陽西下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杭尋的從警生涯,都稱得上漂亮。

  他那時候,民警和刑警也沒有什麼分別,大到入室搶劫,小到鄰里糾紛,只要他經手,都辦得很漂亮。

  就算是趙明明的案件,他並沒有偵破成功。

  也是在那個刑偵技術幾乎為零的時代,通過腳印、血跡、大量的走訪……確定了趙明明是他殺而非自殺。

  因此,許野才能回家。

  他那時候還是初中生,他嚇壞了,不僅僅是因為被銬起來關進警局,而是所有人隱隱透露出一種不容辯駁的意思,就是他。

  當年這個案子稱得上轟動,讓一個女孩懷孕自殺,可以判死罪。

  層層督辦,也給了辦案警察極大的壓力。

  可是杭尋,真正頂住了壓力,堅持把案子查清楚,也堅持放了許野。

  許野知道杭尋為這個案子付出了很多,但是看到卷宗的時候,才真切的知道,他頂著巨大的眼裡,完成了多麼巨量的工作。

  這樣一個善良接近聖人的人,真的可能是變態嗎?

  如果他真的跟黑蜘蛛有關係,他會做這麼多無用功嗎?

  所里的同事已經有了一些要下班的,隨口問:「兄弟,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啊?」

  「今天不行,我有事。」許野道。

  「喲,找對象了?」

  「沒,朋友。」

  許野出了所里,遠遠地就瞧見孫胖子,一身老闆派頭,靠在一輛現代轎車旁邊抽著煙,大老遠地朝他招手:「野哥!」

  「不錯啊!這是發財了?」

  「裝相!」孫胖子嘿嘿一笑:「現在都得講究派頭!」

  他從包里掏出個東西,道:「東西給你帶來了!看看吧,氣派不氣派!」

  許野接過去,檢查了一番,道:「原來長這樣啊……我這一半存款都交代了!」

  孫胖子抽了口煙,道:「咱們這邊還屬於俏貨,但南邊都不罕見了!」

  當年,許野跟孫胖子一起扒火車,賣香菸瓜子。

  後來許野考上了警校,孫胖子南下去深圳做生意。兩個人當年餓得啃一塊窩窩頭的少年。

  如今也都是光鮮體面的青年了。

  許野把包裹掏出來,給孫胖子看:「就是這個,你幫我查查,這書是怎麼進來的,經誰的手?」

  這是「黑蜘蛛」那家書報亭里找到的。

  他不僅賣大量的港台武俠小說,還賣黃色書刊,應該都是走非法渠道在香港進的。

  黑蜘蛛,逃亡將近十年,又整了容,賣這些違禁品。

  他背後,一定是有相當大的社會能量。

  能查到進口書的渠道,說不定能查到他同夥一些蛛絲馬跡。

  「行!」胖子說:「我有幾個兄弟,也幹這個的,有消息了我告訴你。」

  許野說:「你做生意要注意,別踩線。」

  「那是!我心裡知道,那條線在,才能走得遠,放心吧啊!」

  胖子又拍拍他,道:「說真的,野哥,警察能賺幾個錢啊!你真應該跟我一起去南方闖蕩闖蕩,憑你的腦瓜,早發達了。」

  許野沉默不語,他突然說:「我找到寧寧了。」

  胖子瞪大了眼睛:「在哪找到的?」

  「辦案的時候。」

  「皇天不負有心人啊!」胖子說:「孩子怎麼樣啊?還記得你嗎?」

  「算是記得吧!」

  許野道,她當然沒有忘記他。

  但是跟他所期待的,似乎又相差了不少。

  他一直認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但杭攸寧只是把他當成了哥哥,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大概跟杭雅菲不相上下。

  她以後如果結婚生子……會有更多人排在她前面……

  胖子瞧著許野的表情,他當然知道杭攸寧對許野來說意味著什麼。

  許野其實人緣不錯,他講義氣,腦子又靈,無論什麼時候身邊都有一群夥伴。

  但是他知道,他們這些人從沒走進許野心裡過。

  許野一根筋地喜歡他妹妹。

  「嗐,這麼多年不見了,感情得慢慢處。」胖子說:「誰對她好,那孩子心裡有數。」

  許野打斷他,道:「我想跟她結婚。」

  「啊?」胖子一驚非同小可,道:「她才多大啊?」

  許野看起來就像一個目光清澈的瘋子,他說:「我想跟她定下來,趁她還不懂事。」

  他掩飾般地低下頭,道:「我該怎麼做……比較到位?」

  ——

  跟孫胖子分別之後,許野慢慢地往回走。

  其實他原本計劃是,帶杭攸寧去所里看看,然後跟孫胖子一起吃飯。

  他想讓她看看自己戰鬥過的地方,他在這裡,辦的第一個案子,第一次有人送感謝信……他不及杭尋,但他想跟她分享自己那些小小的榮耀。

  也隱隱地,有跟老同事炫耀的意思,他想把她介紹給所有人。

  只是,他現在都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今天的天氣很好,火燒雲把一切蒙上了一層琥珀色。

  街邊的副食店裡,最後一鍋槽子糕剛剛出爐,散發著蜂蜜和牛奶的味道

  許野排隊買了兩斤,他知道杭攸寧一定愛吃。

  如果她在家的話,會歡呼雀躍地接過去,快樂圍著他轉,他們可以一邊吃,一邊聊天,講今天都遇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以及一同計劃著結婚,該採買什麼東西。

  他想那個畫面,越想就越沉迷。

  張淑芬讓他娶杭攸寧之前,他沒有想過跟杭攸寧結婚。

  他一直在找她,找到她之後,立刻提交了工作調動的申請。

  但他沒想過他們之後應該是什麼樣的關係。

  一旦接受了「結婚」。

  他才意識到,這件事千好萬好。

  這世界上,他最喜歡她,最不想跟她分開。

  結婚,他們就永遠在一起,擁有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家。

  他每天下班回來,就能見到她,他看到好吃的東西,就可以買給她。

  他們可以拉著手,一同在街邊漫步,他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他便再次有了血脈至親——他原本沒有什麼所謂,但想到會有一些擁有他血脈的孩子,長得像她。

  他心裡便充滿了一些毛茸茸的喜悅。

  如果從未有過,便也沒有什麼。

  可是這些日子,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默認了他們要結婚。

  那些美好畫面,仿佛浸透了蜂蜜的色澤,如此真切又甜美。

  可現在,這一切都消失掉了。

  越往家走,許野就越不安。

  他不知道杭攸寧是不是還在家,事實上他整個下午都在心神不寧地後悔,他應該不管不顧地守在門口才對。

  如果她走了,他該怎麼辦呢?

  如果她沒走,他又該怎麼留住他。

  許野提著槽子糕,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家裡的門。

  一片漆黑,打開燈後,發現房間被整理過了,一個人都沒有。

  許野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就像是明知道自己沒有考好的學生,成績終於發下來的那一刻。

  他在黑暗中,枯坐了許久,正如這許多年,沒找到她的日子。

  也許人生本就是孤獨的,而她也只是一個虛幻的念想。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爺爺揍他的地方,也是……爸爸上吊的地方。

  他一遍一遍地用恨來讓自己記住,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抓住那個黑蜘蛛。

  可是現在黑蜘蛛伏法了。

  他卻發現,自己這麼多年,天地空空。

  不知道坐了多久,火燒雲褪卻,夜幕暗藍,他想起身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許野打開門。

  杭攸寧站在那裡,卷卷的、栗子一樣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像個洋娃娃,她提著兩包東西,笑眯眯道:「哥,我買了熟食回來!」

  許野怔了。

  糟了,他想,槽子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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