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體檢
兩天後,早上九點。
王晨站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門診大樓前,手裡攥著兩張體檢單。
深城的火車票是後天晚上的,他必須在離開前,把這件最重要的事辦了。
"晨晨,真要做啊?"李淑娟扯了扯兒子的袖子,聲音裡帶著不安:"這得花多少錢?"
"媽,錢的事你別管。"王晨轉過身,看著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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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親站在醫院門口,像兩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老樹,手足無措。
"爸,媽,你們聽我說。"
王晨特意掛了專家號,此刻正在內科診室外的長椅上等候:"這體檢,不是浪費錢,是買安心。你們健健康康的,我在深城才能踏實工作。"
王冀別過臉,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白大褂,喉結動了動:"我身體好的很,抽了幾十年煙,也沒見怎麼著......"
"爸!"王晨的聲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壓下去。
王晨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昨晚整理好的資料。
"這是肺癌的早期症狀,咳嗽、痰中帶血、胸痛......您去年冬天是不是咳了兩個月?以為是感冒,吃感冒藥也不見好?"王晨說。
王冀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李淑娟在一旁插嘴:"你爸那是老毛病,廠里多少老煙槍都這樣......"
"媽......"王晨轉向母親,目光柔軟下來:"您血壓高,去年體檢就說要注意,您吃了幾天藥?"
李淑娟的眼神躲閃了:"那藥......吃了頭暈,我就......"
"就沒再吃,對吧?"王晨嘆了口氣,把父母的手一起握在掌心。
父親的手粗糙乾裂,指節處還有沒洗淨的機油痕跡。
母親的手倒是白淨些,但指肚上布滿細密的裂口,是常年做家務留下的。
"爸,媽,你們養我二十三年,現在換我養你們了。這體檢,必須做,不做我就不去深城。"
"你這孩子......"李淑娟眼眶紅了,"怎麼還威脅起爸媽了?"
"不是威脅,是請求。"王晨站起身,正好叫號屏上跳出"王冀、李淑娟"的名字。
"走吧,專家等著呢。"
體檢從上午持續到了下午四點。
王晨全程陪同,像當年父母牽著他第一次上幼兒園那樣,緊緊跟在身後。
抽血窗口前,李淑娟別過臉不敢看針頭,王晨便站在她身側,讓她攥著自己的胳膊。
B超室里,王冀被要求在肚皮上塗滿冰涼的耦合劑,凍得直咧嘴,王晨趕緊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蓋在父親身上。
"小伙子,你對你爸媽真上心。"做B超的老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屏幕上的圖像,"現在年輕人,能陪著來體檢的都不多,更別說跑前跑後伺候的。"
"應該的。"王晨笑了笑,目光卻沒離開屏幕上那些灰白的影像。
CT室是最後一項。王冀被要求進行肺部平掃,需要憋氣、吸氣,反覆幾次。
王晨站在鉛玻璃窗外,看著父親躺在那個白色的圓環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閉著,睫毛在顫抖。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騎二八自行車帶他出去玩,他在后座數父親的脊梁骨,一節、兩節、三節......那時候父親的背那麼寬,那麼直,像一座山。
現在,那座山矮了,也彎了。
"王先生,請家屬來一下。"
CT報告出來得很快。呼吸內科的主任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看片子的時候習慣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再看。
"這裡......"
陳主任用原子筆在膠片上圈出一個陰影:"右肺上葉,有個結節,大概1.2厘米。從形態看,邊緣毛糙,有分葉,不太好。"
王晨的心猛地一沉:"是......肺癌?"
"現在還不能確診。"陳主任把眼鏡放下來,看著王冀:"需要做穿刺活檢,或者三個月後複查。但從影像特徵看,惡性概率不低。患者抽菸多少年?"
王冀的臉色發白,聲音乾澀:"三......三十多年,一天兩包。"
"必須戒,立刻戒。"陳主任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再抽,不管是不是癌,都會加速惡化。另外......."
陳主任轉向李淑娟:"你的血壓,160/105,已經是二級高血壓了。頸動脈彩超顯示有斑塊,再不控制,中風是早晚的事。"
李淑娟的手攥緊了衣角:"中風......偏癱?"
"很有可能。"陳主任在病歷上寫著什麼:"降壓藥必須規律服用,不能斷斷續續。還有,低鹽飲食,每天走路半小時,控制體重。"
診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
王晨看著父母,父親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某個點;母親的眼眶已經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陳主任,"王晨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討論一個技術方案,"如果我父親確診,早期肺癌的治癒率是多少?"
"如果是IA期,手術加後續治療,五年生存率能到80%以上。"陳主任看了他一眼,"但前提是,立刻戒菸,積極配合治療。"
"我媽的高血壓,"王晨繼續說,"除了吃藥,還需要注意什麼?"
"定期監測,每月來複查。情緒不能激動,睡眠要充足。"陳主任合上病歷,"你們家庭條件怎麼樣?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薦去腫瘤專科醫院的張主任,他是肺癌方面的權威。"
"需要,"王晨立刻說,"麻煩您推薦最好的醫生,錢不是問題。"
從診室出來,王冀一直沉默。走到醫院中庭的花園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從兜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煙,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掏出來。
"爸,"王晨輕聲說,"給我吧。"
王冀的手在抖。那包煙被捏得皺巴巴的,像一顆被揉皺的心。
最終,他遞給了兒子。
王晨接過煙,沒有扔,而是放進了自己兜里:"爸,這包我留著。等您複查結果出來,如果是良性的,我還給您。如果是惡性的......"
王晨頓了頓:"我就替您燒了,當是給過去的自己送終。"
王冀的眼眶突然紅了,這個在車間幹了三十年、被鐵屑燙傷眼睛都沒吭一聲的漢子,此刻像個孩子似的,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晨晨,爸是不是......拖累你了?"
"說什麼呢。"王晨攬住父親的肩膀,感受到那副骨架的消瘦,"您和我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底氣。您健康,我才能放心去拼。您明白嗎?"
李淑娟在一旁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都怪我,要是我早點逼他戒菸,要是我把自己的血壓當回事......"
"媽,"王晨轉向母親,從包里掏出紙巾遞過去,"現在發現,就是最早的。陳主任說了,爸的結節還不大,就算是癌,也是早期。您的血壓,吃藥就能控制。咱們一家子,從現在開始,好好保養,好日子在後頭呢。"
王晨扶著父母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下。
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帶著一點慘澹的暖意。
遠處有孩子在打點滴,哭聲斷斷續續;近處有老人在復健,一步一步挪得艱難。
"晨晨,"李淑娟攥著兒子的手,"你去深城,我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