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隆慶朝科道第一賞!顧御史立棍了


  片刻後。

  張居正、英國公張溶、顧衍三人陸續走出乾清宮。

  禁中規矩森嚴,三人都沒有說話。

  張居正走向內閣值房方向後,張溶與顧衍一前一後走出禁中。

  左掖門外,下馬碑前,已有一輛豪華馬車等著張溶。

  而等待顧衍的則是一頭掛著「都察院」標牌的瘦驢。

  因都察院距離禁中有近十里,朝廷特許御史可騎馬或騎驢通勤。

  都察院馬少驢也不算多。

  顧衍早上能搶到一頭驢已算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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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溶見顧衍正在牽一頭驢,不由得朝著顧衍道:「顧御史,老夫正好要去都察院,配合處理五府勛臣僱人行賄之事,你坐我的馬車如何?」

  「放心,咱們是正大光明地為公事同行,你算不得僭越,也沒人敢嚼舌根子!」張溶又補充道。

  「那就多謝國公了!」顧衍拱手道。

  ……

  馬車內,顧衍坐於英國公張溶的左側。

  張溶輕捋鬍鬚,打量著顧衍道:「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老夫在朝堂幾十載,你是第一個敢揍行賄者的官員!」

  「下官性子直,做事衝動,這次讓五府難堪了!」

  「不,你做得對!早上老夫聽到這個消息時確實生氣,覺得你在邀直名,但此刻老夫知曉了你的用意,此次大閱禮求真求實暴露問題是好事,若真沒有出現一點問題,那五府才算是徹底完了,有一大群官員都盼著找京營舞弊的茬呢!」

  「顧御史……不……長庚,你放心,老夫會妥善處理此事,保證五府不會有任何人針對你,朝廷需要你這種言官,而不是歐陽一敬那種混蛋!」

  「國公,您過獎了!」

  顧衍聽到「歐陽一敬」這個名字差點兒沒有笑出聲來。

  歐陽一敬,曾任兵科給事中,當下任太僕寺少卿。

  他乃當朝戰鬥力最強、彈劾官員最多的科道官,任科官期間,他累積彈劾三品以上官員二十人,侯爵一人,公爵兩人。

  其中一名公爵,便是張溶。

  當年,張溶因軍政事務被歐陽一敬彈劾,若非是功勳之後,他可能已被貶斥離京了。

  而高拱被逼離朝,也是歐陽一敬的手筆。

  他上奏稱:今輔臣高拱奸險橫惡,無異於蔡京,將來必為國之巨蠹。

  高拱聽到此話後,氣得差點兒沒有衝到六科廊與歐陽一敬干一架。

  如今,歐陽一敬雖然不是科官,但仍會不時彈劾官員,被彈劾者都甚是驚駭。

  ……

  一刻多鐘後,張溶與顧衍來到都察院門前。

  都察院前院的一名胥吏見顧衍從張溶的馬車走下來,忙前往總憲廳匯報。

  「堂翁,英國公來咱院了,顧御史也從他的馬車上走了下來!」

  「什麼?顧御史坐英國公的馬車?」

  王廷皺起眉頭,喃喃道:「糟糕,估計是英國公來討說法了!」

  顧衍揭露五府有人行賄在先。

  英國公作為五府當下在京的勛臣領袖,若讓顧衍坐他的馬車,只有一種可能:拉著顧衍來討說法。

  王廷覺得顧衍可能在隆慶皇帝面前搞砸了!

  在顧衍被隆慶皇帝喚去後,王廷閱覽了那名行賄者的的供詞。

  行賄者乃是一名街頭幫閒。

  即聚集在富貴人家後門的無業游民,能跑腿送信、搬貨運貨,做些雜役,以主家的打賞錢謀生。

  此人根本不承認在五府任何一位勛臣手下當差,假意稱送禮送錯了人,然後還未曾解釋,就被暴揍了一頓。

  街頭幫閒都不會供出主家。

  這會導致都察院很難查出幕後是哪位勛臣所為。

  王廷判定幕後的那位勛臣也料到了這一點,故而有恃無恐,且還能給顧衍按上一個「詆毀五府名聲」或「破壞大閱禮」的罪過。

  若只是「詆毀五府」之罪,最多也就罰俸半年;但若是「破壞大閱禮」之罪,那顧衍恐怕要被貶謫出京了。

  「我儘量保住這個惹事的傢伙吧!」王廷長呼一口氣,快步朝外走去。

  而此刻,十三道御史公房內熱鬧起來。

  「還是年輕氣盛啊!為博直名,竟敢得罪五府,暗指大閱禮有舞弊之嫌,這下子,顧長庚踢到石頭了!」

  「英國公親自來咱們都察院問罪,說明陛下已將顧衍定罪,他的御史生涯要結束了!」

  「我覺得顧御史有膽氣,咱們也都拒過賄,哪個不是就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顧御史,大才也,一拳打出,日後絕對無人再向他行賄!」

  「這叫做膽氣?這是憨,是蠢,是想成名想魔怔了!他以為當下邀名賣直還能特例擢升嗎?」

  ……

  這時,左都御史王廷在前廳迎到了擁有超品爵位、正一品榮銜的英國公張溶。

  「下官王廷,參見英國公!」王廷拱手道。

  「免禮!免禮!王總憲,都察院出了一名好御史啊!」

  「接下來,老夫代表五府完全配合都察院,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若都察院從那名行賄者身上查不出幕後主使,老夫便親自去查,然後將他押到陛下面前問罪!」

  王廷有些懵。

  雖說勛臣犯罪都是從輕處理,像這種行賄折銀不過六十兩的小賄,對勛臣重懲,最多也不過是罰俸半年,禁足半月。

  但會使得五府顏面掃地,也會令人質疑大閱禮的成績。

  若非看到張溶臉上掛著笑意,他還以為對方說的是反話。

  「有國公配合,此案定然很快就能告破!」王廷笑著說道。

  ……

  約一刻鐘後。

  張溶、王廷、顧衍三人從廳堂向大門走去。

  尤愛探聽小道消息的司務廳司務李順豐抱著一疊文書,跟在後面,也來到大門附近。

  他見三人說說笑笑,感到有些意外。

  難道不應是英國公將王廷與顧衍大罵一頓,然後甩袖離開嗎?

  門外。

  英國公看向王廷,道:「王總憲,如顧御史這樣的言官值得大力培養,老夫告辭了!」

  李順豐聽到此話,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然後快步朝著十三道監察御史公房走去。

  這時,顧衍跟著王廷朝著院內走去。

  此刻的王廷仍是一頭霧水。

  他想不明白為何英國公會如此配合,更想不明白英國公為何不停地誇讚顧衍。

  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

  片刻後。

  左都御史王廷知曉了此事的來龍去脈。

  「哈哈,長庚,幹得漂亮!你同時摸准了陛下、英國公和張閣老三人的脈,厲害!」王廷由衷地誇讚道。

  王廷乃是朝堂大清醒。

  他知曉,顧衍的建議之所以得到認可。

  是因此建議滿足了隆慶皇帝欲令高拱還朝的想法,滿足了張居正欲推行新政改革的想法,滿足了英國公欲令五府與京營更有存在感的想法。

  另外,顧衍以一年之成果代替一次之成果,能很好地對付那些擅於找茬的反對者。

  就在王廷誇讚顧衍之時,李順豐也將英國公誇讚顧衍之言,傳到了十三道御史公房內。

  御史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人篤定英國公是在說反話。

  ……

  半個時辰後,隆慶皇帝發出兩道手諭。

  第一道手諭是:命內閣協同兵部,調換大閱禮監閱陣與監閱射的官員。

  第二道手諭是:告知京營受閱將士,如實展示訓練成果,優良者重賞,劣者輕懲,舞弊者予以重罰。

  第一道手諭,明顯是因顧衍毆打行賄者,密告五府有官員涉嫌行賄之事,朝廷做出了調整。

  而第二道手諭,則令一些官員摸不著頭腦。

  因為朝廷這種規模巨大的禮儀,都存在表演成分,若如實展現,可能會出現諸多問題,有礙朝廷顏面。

  一眾御史得知這兩道手諭後,都甚是不解,感覺是朝廷接受了顧衍的諫言,但又覺得顧衍沒有那麼大的能耐。

  就在這時。

  十三道監察御史公房前突然傳來一道尖細嘹亮的聲音。

  「陛下口諭,山東道監察御史顧衍速速接旨!」

  顧衍聽到聲音後,快步走出,御史們也都側耳聆聽起來。

  「臣顧衍接旨!」顧衍行跪禮,然後高聲道。

  「山東道監察御史顧衍諫言有功,特賜點心一盒!」

  「臣謝陛下隆恩!」

  顧衍緩緩站起身,雙手接過傳旨太監遞過來的點心。

  一眾御史聽到隆慶皇帝賞賜顧衍,不由得都頗為意外。

  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握緊拳頭,有人比自己挨了五十廷杖都難受,還有人不可思議地喃喃道:「他……他憑什麼?」

  要知,這是隆慶皇帝登基以來,第一次賞賜科道言官(僅包括監察御史與六科科官)。

  即隆慶朝科道第一賞。

  隆慶皇帝雖然經常賞賜官員,但都是賞賜給閣臣、六部部堂官、翰林官、經筵日講官。

  他尤不喜科道言官。

  因海瑞抨擊嘉靖皇帝直接以舉人之身成為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使得諸多科道官以抨擊皇帝為榮,外加隆慶皇帝沒有嘉靖皇帝那般強硬,私德問題又多,故而科道官們經常與隆慶皇帝對著幹。

  隆慶皇帝命選宮女三百人,科道官上諫反對;隆慶皇帝造鰲山、修宮苑,科道官上諫反對;地方發生天災,科道官們上諫稱天災乃是隆慶皇帝昏庸所致。

  隆慶皇帝忍無可忍,曾專門給內閣下旨:指斥:科道欺肆,妄言失實。

  但並沒有什麼用。

  如今的科道官已不想做天子耳目,而是想靠著駁斥天子擢升,很多科道官都以此為榮。

  抨擊皇帝,要麼特例擢升,要麼青史留名。

  顧衍被隆慶皇帝賞賜。

  這在諸多科道言官眼裡屬於不合群的表現,甚至是取媚於上。

  一名科道官被皇帝所喜還算什麼科道官?

  但是,若他們能受賞,那絕對能高興壞了。

  御賜點心,不僅僅是一盒點心,更是證明一名官員本職事務做得非常優秀的實證。

  其含金量不亞於造報冊被評為稱職,且能為日後特例擢升提供依據。

  一些地方官員若被賞賜這樣一盒點心,絕對會先擺在祠堂三日瞻仰,然後再去家族祖墳,告訴列祖列宗自己有出息了,最後才會將點心小心翼翼地分給家族的長輩與優秀的後輩,即使放壞了,也會慢慢細品,吃進肚子裡。

  此乃祖墳冒青煙的至高榮耀。

  顧衍拿到點心後,打開食盒一看,發現裡面是一盤由尚膳監點心局做的甘露餅,一共六塊。

  甘露,代指皇帝的恩澤。

  名字很好聽,其實就是麵餅里加入核桃仁、松子仁、桂花與蜂蜜。

  顧衍不愛吃甜食,他打算將這盒點心帶給宋三高。

  宋三高愛吃甜食。

  若他知此乃皇帝御賜,大概率會先朝著禁中方向磕三個頭,然後再朝顧衍磕個響頭。

  在顧衍眼裡,他以後被賞賜的機會多著呢!

  經此事後,顧衍感覺自己算在京師官場站穩腳跟了。

  接下來,他的任務就是如何駁斥那些駁斥大閱禮、反對新政、反對高拱歸來的官員,令大閱禮平穩落地,令新政有序展開了。

  同時,他也必須與高拱與張居正保持距離,日後這二人鬥起來,顧衍絕對不能被牽扯其中。

  ……

  這一刻,皇城西,太僕寺內。

  四十八歲的太僕寺少卿歐陽一敬聽到隆慶皇帝的兩道手諭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北京太僕寺,主管北方馬政。

  正四品的太僕寺少卿負責協助正卿處理日常政務,外加巡視京營及周邊邊鎮騎兵所操練的馬匹。

  自歐陽一敬聽說高拱即將回朝後,他便失眠了。

  他知曉高拱一回歸,絕對會對付他,於是開始整理抨擊大閱禮的觀點,盼著大閱禮錯漏百出,然後隆慶皇帝放棄折騰,不再想著招回更愛折騰的高拱。

  但這兩道手諭讓他懵了。

  若大閱禮求真求實,讓錯漏浮現,京營將士也都不再舞弊,那到底是意味著隆慶皇帝破罐子破摔,不想日後再折騰這類革新之事,還是準備推翻當下官場的一切陋習,強行令高拱歸來,整頓官場風氣。

  歐陽一敬有些看不明白。

  他有些後悔擔任徐階的打手,但當時他若不站隊,不可能謀得今日的官職。

  就像當年跟在嚴嵩後面的那群官員,他們也都享受過高官厚祿,然嚴嵩倒台後,他們的富貴也隨之煙消雲散。

  這群官員中也有賢能之官,也有仁善之官,但站錯了隊,一切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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