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北顧衍,南海瑞!吐血昏厥的陸樹聲


  第93章 北顧衍,南海瑞!吐血昏厥的陸樹聲

  十二月初八,清晨。

  致仕吏部右侍郎、江南士紳耆老陸樹聲繼續在會極門前哭諫,細數海瑞的霸道與對江南豪紳的壓迫,約半個時辰後才被當值內侍勸離。

  他這一招雞賊而有效,使得上奏舉薦他的官員越來越多。

  從目前呈遞的奏疏來看,約有八成官員都支持陸樹聲。

  剩下兩成官員雖言海瑞不是博虛名,不是損士紳而媚貧民,但也都認為海瑞做事過於極端,已不宜再巡撫應天十府。

  顧衍很清楚。

  即使是高拱與張居正二人,對海瑞的為官方式也是不喜的,他們只是覺得海瑞對新政改革還有些價值。

  如果京師官員都支持陸樹聲,高拱與張居正為了大局,大概率也會妥協。

  因海瑞頂著「海青天」的招牌,朝廷不可能將其罷黜,然極有可能會將其轉到閒職上面,而依照海瑞剛烈的脾氣,一定會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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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場豪紳利益與底層百姓利益之間的較量。

  後者從來都沒贏過。

  顧衍若想保海瑞,就必須將奏疏寫得鋒利一些,攻擊性強一些,不然一絲機會都沒有。

  巳初。

  顧衍將他力挺海瑞的奏疏呈遞到了通政使司。

  顧衍在奏疏中論述了四個觀點。

  其一,他認為海瑞專於河務,以工代賑,活饑民十餘萬,徹底解決了困擾江南百年的水患,實為利國利民之舉,無任何過錯。

  其二,他反駁了陸樹聲對海瑞的所有指責。

  所謂的以苛政博虛名。

  是因海瑞親督河工,杜絕侵占貪腐,一視同仁,削減豪強士紳的私利,而被他們嫉恨所致。

  所謂的損士紳以媚貧民。

  是因海瑞拆退了豪強侵占河道、圍墾成私之田,此非豪紳的合法祖產義田,被拆乃是為公之舉,至於江南士紳所言的拆毀祖塋」,全都有法可依,絕非擅毀民產。

  所謂的壞江南風水、斷松江文運,更是無稽之談。

  海瑞之舉使得流民復業、荒田可墾,此乃天下共見之功。

  其三,顧衍認為,以陸樹聲為首的一些江南士紳,享公家之利卻不思為國分憂、為民解困,為一己之私,蒙蔽朝廷,應檢討請罪。

  其四,顧衍稱京師多數力挺陸樹聲的官員,不是與陸樹聲有私交,便是也想以公肥私,心中毫無底層小民,枉為士大夫。

  最後,顧衍稱,海瑞是否有罪,應依《大明律》,而非江南士紳的一面之辭,若為江南一些士紳而重懲海瑞,極有可能會使得江南百姓怨聲載道,繼而引發更為尖銳的矛盾。

  顧衍這篇奏疏的攻擊力極強。

  他不僅力挺海瑞,而且抨擊了江南一眾損公肥私的豪紳與京師內所有挺舉陸樹聲的官員。

  直白來講,顧衍已站在了江南一眾豪紳與其支持者的對立面。

  不到一個時辰,顧衍的奏疏內容便在通政使司傳開。

  依照京師諸官打嘴仗絕不認輸的性格,必然會呈遞奏疏反駁顧衍。

  內閣值房內。

  四大閣臣也都看到了顧衍的奏疏。

  李春芳輕捋鬍鬚,喃喃道:「這個顧長庚,儼然又是一個海瑞啊!」

  高拱露出一抹欣賞的神色:「吾年輕之時,必然也會如此做!」

  張居正微微皺眉。

  他很欣賞顧衍這種無所畏懼的做法,但仍覺得海瑞不宜再巡撫應天。

  至於趙貞吉。

  他本來正思索著如何順應朝堂大勢,將本屬於都察院直管的海瑞轉為閒職,但看了顧衍的奏疏後,決定先不表態。

  因為他知曉顧衍做事總有後招,而不像其他言官那樣只會扯著喉嚨吆喝。

  四大閣臣開過碰頭會後,決定明日常朝之上,根據官員們的反饋,再集議此事。

  近午時,都察院。

  顧衍上茅房時,中途碰到數名御史。

  這些御史見到顧衍後皆黑著臉,有的甚至還忍不住道出一聲:邀名賣直!

  顧衍看到此等反應,心裡很舒坦,這說明他的奏疏還是有很大殺傷力的。

  近黃昏,放衙時分。

  顧衍從都察院前門走出,剛出門,便看到一個身穿藍袍的老者攥著兩個拳——

  頭,面色冰冷地站在他面前。

  老者不是別人,正是陸樹聲。

  陸樹聲看到顧衍的奏疏後,甚是憤怒。

  他抵京之前,想到會有官員支持海瑞,但沒想到竟有官員敢如此抨擊江南豪紳,稱江南一眾豪紳損公肥私、蒙蔽朝廷、欺壓百姓。

  這些罪名背在身上是會身敗名裂的,故而他便想著尋到顧衍駁斥一番,讓顧衍向他認錯道歉。

  「你就是河南道御史顧衍顧長庚?」陸樹聲看向顧衍。

  「陸老先生,正是晚輩!」顧衍笑著說道。

  陸樹聲雖然致仕,但在朝堂仍有威望,故而顧衍的態度非常謙遜。

  「顧御史,你為何上奏胡說八道,稱江南一眾豪紳損公肥私、蒙蔽朝廷?」

  「地方豪紳,多為有功名之人,乃是幫助地方官衙維繫治安、發展商貿、傳播文化的重要人群,沒有他們,江南的商貿不會如此繁華,江南的賦稅不會年年按時交納,江南的文化也不會如此興盛!他們乃是支撐江南發展與保障江南民生的中流砥柱,如今,海瑞為邀直名,不惜剝削江南一眾豪紳,難道無過?江南若亂起來,你承擔得起嗎?」

  陸樹聲挺著胸膛,說話咄咄逼人,很快就吸引了都察院多名御史、書吏圍觀。

  顧衍直視陸樹聲的目光,微微搖頭。

  「陸老先生,維繫治安、發展商貿、傳播文化,難道不是天下豪紳本就應該做的嗎?怎麼到您的嘴裡成了天大的功勞?」

  「朝廷厚待天下豪紳,給予他們賦稅、徭役豁免權與司法特權,目的就是希望天下豪紳能輔助地方州府管理百姓。」

  「權責相依,江南安穩,民生安定,江南豪紳只是盡本職,然江南大亂,民生凋敝,則江南豪紳有責!」

  「您剛才言我為海巡撫而抨擊江南一眾豪紳會導致江南大亂,我想問是什麼樣的亂法,難道江南一眾豪紳要造反?」

  陸樹聲聽到「造反」二字,身體不由得一顫,看向顧衍道:「什麼造反?老夫的意思是江南會失序,豪紳們被剝削後,無能力幫助官府管理百姓!」

  「沒能力,便自己管好自己!江南豪紳們被逼一逼,不會造反,是因為他們仍能吃飽穿暖,但江南百姓若被逼急了,卻是要豁出命來造反的,敦輕敦重,陸老先生難道不知?」

  陸樹聲面色陰沉。

  「你————你————立場有問題,又是一個如海瑞那般邀名賣直,媚貧民而損士紳的迂腐固執官員!」

  顧衍冷笑一聲。

  「陸老先生,我想問一問,媚貧民有錯嗎?媚數千貧民有邀名賣直之嫌,但媚數萬貧民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就是朝廷的忠臣良臣,若能媚整個大明的貧民,那就是社稷之臣,是朝堂的中流砥柱,這正是我的仕途理想!」

  此話說完,顧衍的氣勢一下子壓倒了陸樹聲。

  陸樹聲揚起手臂,氣得想要打顧衍,但緩了緩後,又垂下手臂。

  「迂腐!太迂腐了!幼稚!太幼稚了!」一般來說,說出這類人身攻擊的話語,是因為沒詞反駁了。

  「你可知,豪紳安江南才能安!你可知,是江南豪紳撐起了江南的天!你可知,沒有江南豪紳,整個江南都會陷入禮崩樂壞、毫無秩序的狀態!剝削豪紳,是內鬥,是在破壞禮制與秩序,是在壞我大明的根基!」

  顧衍再次冷笑著搖頭。

  「陸老先生,首先,您代表不了江南所有豪紳;其次,在您眼裡,江南豪紳不是發展民生者,而是地方剝削者,您沒有將底層百姓當人看,你將他們當作了春風吹又生的莊稼杆子,將他們當作了維持你們這種豪紳體面與奢侈生活的工具!」

  「你————你只想享優免之權,卻不想任公家之責,你的眼裡,只有你自己,是你們這種人在壞大明的根基,在吸大明社稷的血!」

  「放肆!老夫為官多年,誰人不道老夫清直?你一個七品御史詆毀老夫壞大明的根基,真是貽笑大方!」

  「清直?這難道不是為官者的本分嗎?你為官多年,致仕之後,只謀得一個清直之名,只能說明你在為官時,對朝廷毫無幫助,對大明的發展毫無用處!」

  「放肆!放肆!放肆!」陸樹聲頓時急了,其使勁跺著腳,整個人都變得癲狂起來。

  很顯然,顧衍觸碰到了他的軟肋。

  「我放肆?陸老先生,你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為官近三十年,我為官不到五載,咱們要不要比一比,誰的功績多?誰對朝廷的貢獻大,或者讓京師百姓品評一番,是海巡撫有錯,還是你們江南的一些豪紳損公肥私,盡做一些蠅營狗苟之事!」

  陸樹聲張口欲言,但卻說不出話來。

  顧衍這兩年來的表現,他也是知曉的,當下能比顧衍功績多的官員還真不多。

  「你————你————你————咳咳————咳咳————咳咳」陸樹聲戰略性咳嗽起來。

  顧衍看向他,繼續道:「陸老先生,我想反問你幾個問題。」

  「侵占河道、圍墾成私人之田,是不是有罪?壞松江府風水、毀江南文運,證據在哪?你口口聲聲稱海巡撫以苛政博虛名,苛政苛在哪裡,符合《大明律》

  哪一條?海巡撫疏通八十餘里河道,以工代賑,養活饑民十餘萬人是不是事實?」

  「請回答我!」顧衍面色嚴肅,瞪眼看向陸樹聲。

  「請回答我!」

  「請回答我!」顧衍的語氣越來越嚴厲,僅用眼神就逼得陸樹聲連連後退。

  「咳咳————咳咳————咳咳————」陸樹聲不停地咳嗽,他沒想到顧衍竟將他駁斥得啞口無言。

  此刻的他非常後悔堵門尋顧衍辯論,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衍見他不回答,不由得冷聲道:「哼,你回答不出來了吧!你這個食君之祿不為君分憂,反而為朝廷添堵的匹夫,跑到京師裝可憐哭諫,枉為士大夫!枉活六十餘載!我從未見你這種厚顏無恥之人,江南應以你為恥!」

  聽到此話,陸樹聲先是劇烈地咳嗽,然後面色發紅。

  咳咳————咳咳————咳咳————

  噗嗤!

  就在這時,陸樹聲突然吐出一口鮮血,然後昏厥了過去。

  「快————快————快去將他送到醫館!」顧衍朝著都察院門前的護衛喊道,陸樹聲若被顧衍罵得氣急身亡,那他就有大罪過了。

  當即,兩名護衛迅速將其抬上馬車,顧衍也跟了上去。

  他本想坐在馬車裡,但想著陸樹聲有可能見到他,沒準兒又會氣得吐血,當即坐在了馬車前面。

  很快,顧衍等人駕駛馬車離開後,都察院門口的圍觀者們表情不一,皆面露驚嘆。

  有人驚詫顧衍言辭之鋒利,暗嘆顧衍這一罵,絕對再次揚名天下。

  有人微微皺眉,覺得顧衍今日之舉,儼然已得罪江南諸多豪紳,日後的仕途之路將會相當難走。

  有人一臉羨慕,心中喃喃道:如果我能在與人辯論時,罵到對方吐血,那該有多好啊!

  還有人則迅速回想顧衍與陸樹聲對罵的話語,將這些都記在心裡,稍後撰寫在紙上,賣給一些小報,絕對能賣出一個大價錢。

  半個時辰後,陸樹聲在一家醫館中醒來。

  他的數名隨從也都來到了他的身邊,顧衍見他氣色紅潤,沒有生命危險,便離開了。

  ——

  臨走前,他特意為陸樹聲支付了醫藥費,顧衍只是與他論道理,沒想到他氣性那麼大。

  與此同時。

  顧衍在都察院門前將陸樹聲罵到吐血昏厥的事跡也在京師各個衙門傳開。

  有人覺得顧衍有膽,有人覺得顧衍在學海瑞博取直名,還有人覺得顧衍已得罪了無數江南豪紳,日後這些人必然會報復。

  同時,還有一些人已經開始撰寫彈劾顧衍的奏疏,稱他沽名賣直,罵詈致仕長官,狂悖至極,理應重懲。

  顧衍隱隱覺得,明日早朝可能會有一場大戰,他已做好了舌戰群官的準備。

  即使高拱、張居正都不願保海瑞,他也要保下海瑞。

  大明官場若無海瑞,就像朝綱失直繩,江河無清源。當下滿目瘡痍的兩京十三省,不能缺了這一副刮骨療傷的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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