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觀政進士!河南道御史廳來了兩個實習生


  第106章 觀政進士!河南道御史廳來了兩個實習生

  四月初一。

  隆慶皇帝下旨征太倉銀五萬兩用於內廷,另外命饒州(景德鎮)燒制瓷器十萬件,以備宮廷用度(實為畫春宮)、外交賞賜、倉儲儲備等。

  工科給事中龍光等言官上奏請求減半,然隆慶皇帝不聽。

  隨後,五大閣臣入禁中進言,隆慶皇帝將征銀減至三萬兩,並延長了饒州燒制瓷器的時限。

  這種拉扯,幾乎每三四個月都會發生一次。

  科道言官們對隆慶皇帝這種貪財行為也已習慣,依照慣例盡職反對無果後,就不再較勁。

  五大閣臣也都默許了隆慶皇帝這種做法。

  

  畢竟,他除了貪財好色,並無別的大毛病,皇帝不作為,有時也是官員與百姓的福分。

  與此同時。

  山東與河南即將從六月開始實行清丈田畝的消息也傳遍了兩京十三省。

  百姓們並沒有許多官員想像中的歡呼雀躍,因為很多政策落地之後,都是讓底層百姓過得更苦更難。

  倒是河南與山東的宗藩們聯名表態,稱會全力配合朝廷。

  但這種表態大概率也是做做樣子。

  接下來若執行不徹底,他們必然會為了私利想盡一切辦法耍滑頭。

  四月初五,近午時。

  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廳。

  河南道御史賀一桂來到顧衍面前,在桌上放下一份文書。

  「長庚,這個月來咱們都察院觀政的進士名單出來了,一共三十二人,你選兩個看著順眼的帶一帶!」

  今年三月科舉會試,朝廷共錄取進士396人。

  其中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院任職,二甲77人,三甲316人。

  除了正在考庶吉士的進士暫無須觀政外(入館無須觀政,淘汰仍需觀政),其他進士都需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九個衙門觀政三個月(即實習),諳練政事。

  觀政之後,吏部會根據觀政情況以及名次,安排官職。

  「賀御史,先讓我選,不合適吧!」顧衍望向文書說道。

  一般情況下,被一名官員提攜過的觀政進士會與這名官員的關係極好,有時甚至比同年之間的關係還要牢靠。

  所以,官員們若有帶觀政進士的機會,都希望挑名次靠前或才能出眾的。

  顧衍雖年輕,但已是資深御史,外加名聲在外,有足夠的資格帶觀政進士。

  賀一桂胸膛一挺,道:「往昔,咱都察院都是誰資格老誰挑選,但如今是誰對朝廷貢獻大,誰先挑,你若不先挑,其他人如何挑?」

  「行,行。」顧衍不再謙讓,當即打開了文書。

  很快,他就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

  顧衍與此二人並無交集,也非同鄉,但他記憶里,卻存留著此二人的事跡。

  「那我就選二甲第四名劉台和三甲第一百五十五名的傅應禎!」顧衍乾脆果斷地說道。

  「這麼快就決定了?確定是這二人?」

  「嗯嗯!」顧衍點了點頭。

  當下,這二人都平平無奇,沒有什麼名聲。

  但顧衍知曉,劉台是大明開國二百餘年來門生公開彈劾座主(張居正)的第一人,傅應禎亦是因彈劾張居正而成名。

  二人的彈劾,差點兒要了張居正半條命。

  在顧衍的記憶里,劉台彈劾張居正,一半因公,一半為私,其羅列的十大罪狀,欲置張居正於死地。

  至於傅應禎則是因政見與張居正不和而彈劾。

  顧衍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變一下這兩人。

  二人都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對的,但在顧衍眼裡,他們是新政改革的阻撓者,都有邀名賣直的嫌疑。

  翌日一大早。

  河南道御史廳內,顧衍座位旁邊新增了兩套桌椅。

  一套屬於三十四歲的劉台,一套屬於三十三歲的傅應禎。

  顧衍剛坐下沒多久,兩個身穿藍色圓領袍(進士服),頭戴進士巾的男子便在書吏的引領下,來到顧衍面前。

  「晚生劉台(傅應禎),都察院觀政進士,見過顧御史!」二人朝著顧衍恭敬地拱手。

  顧衍雖比他們年齡小上許多,但官場向來以官職高低與資歷深淺論輩分。

  在虛歲才二十七歲的顧衍面前,無實職的他們只能自稱晚生。

  顧衍看向二人。

  劉台矮一些,胖一些,顯老一些;傅應禎高一些,清瘦一些,也有些顯老。

  二人不但同省而且同縣,都是江西安福縣人。

  他們沒想到能同時進入都察院河南道御史廳觀政,更沒想到能被當下朝堂最紅的言官顧長庚帶著觀政。

  「二位無須多禮,我將一些需要你們牢記於心的文書已放在桌上,接下來的三日,你們的任務便是通讀它們。」顧衍說道。

  「是!」二人同時拱手。

  桌上的文書,有衙門各種類型公文的行文格式,有往年的監察案、彈劾案卷宗,還有起草奏疏、核對文卷的方式與流程。

  此乃觀政進士的必學流程。

  他們徹底了解這些規矩後,顧衍才會教他們其他內容並為他們布置任務。

  二人表現得相當乖巧。

  顧衍為他們引見了河南廳的其他御史後,二人便認真學習起來。

  如大多數觀政進士一樣,他們從早忙碌到晚上,坐姿端正,兩個眼睛不敢有絲毫亂瞟,即使賀一桂、周希旦、顧衍三人在御史廳內說笑,他們也不敢參與。

  只看,只記,只聽,只學,不許擅自問話,無權表達想法。

  這就是觀政進士的規矩。

  不過顧衍也看得出來,二人並非是一張白紙,在人情世故上,他們可能遠強於顧衍,畢竟是已過而立之年的人了。

  他們表現的乖巧,只是因為他們知曉自己需要什麼。

  三日後,一大早。

  劉台與傅應禎將桌上文書擺放整齊後,等待顧衍提問,能考上進士,將這些文書在三日內背熟根本沒有任何難度。

  隨後,顧衍來到二人面前,他看向文書,說道:「都銘記於心了?」

  「是!」二人同時拱手。

  顧衍想了想說道:「跟著我到一旁的茶室來一趟!」

  片刻後,三人來到一旁茶室,顧衍順便將門關上了。

  茶室其實就是御史們開小會或閒聊的地方,一般有人在裡面時,其他人就會去別處,而不是過去打招呼。

  顧衍沒有泡茶,也沒有令二人為自己泡茶。

  「坐吧!」

  他讓二人坐在自己對面後,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覺得自己這三日表現如何?

  如果分上、中上、中、中下、下五個等級,你們如何為自己評級?」

  二人都沒想到顧衍沒有提問文書上的內容,反而讓他們給自己評級。

  劉台想了想,率先開口道:「顧御史,晚生為自己評一個中上吧!」

  「理由?」顧衍問道。

  「晚生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您布置的任務,期間沒有絲毫懈怠,行為舉止皆合乎禮儀,不過對官場的規矩還有些不熟,可能有所缺失,故而定一個中上。」

  劉台心裡覺得自己是能定為「上」的,但剛入仕,必須要謙虛謙虛。

  顧衍看向低著腦袋的傅應禎。

  傅應禎抬起頭,說道:「晚生也為自己評個中上,晚生覺得自己與劉進士的表現一樣。」

  顧衍微微搖頭。

  「你們知曉本官給你們這三日的評級是什麼嗎?」

  二人微微搖頭,都看向顧衍。

  在他們眼裡,顧衍這三日幾乎都沒有關注他們,放衙之後,顧衍一直都是都察院第一個離開的。

  另外,顧衍在河南御史廳內的行為舉止有些散漫,還不如他們講究禮制。

  顧衍看向二人,一臉嚴肅地說道:「進士劉台,中下!進士傅應禎,中下!」

  聽到這個評價,二人都不由得一臉疑惑。

  「顧御史,我————我們二人哪個地方做錯了?不是因我們沒給您送常例吧?」有些急躁的劉台瞪眼問道。

  他覺得顧衍這樣評級侮辱了他。

  劉台是二甲第四名,只要觀政時不犯大錯,他這個名次,即使不留在都察院也會留在六部,故而比較高傲。

  傅應禎沒有說話,但臉上滿是不敢相信。

  顧衍看向劉台,道:「劉台,你現在是下」了,作為觀政進士,你無資格反問本官!」

  劉台聽到此話,更是憤怒,正要繼續質問顧衍時,被一旁的傅應禎拉住了胳膊。

  隨即,二人同時朝著顧衍拱手,並彎下了腰,低下了頭。

  二人行這個禮不是表達對顧衍的尊重,而是向顧衍討要給他們差評的理由。

  顧衍長呼一口氣,面色嚴肅。

  「你二援作為今年的新科進士,熟讀本官布置的那些文書,三日時間綽綽有餘,然你們竟還熬了兩個夜,各自耗費了三根蠟燭,且還將蠟燭痕跡留存到本官到御史廳的那一刻,是不是表演給本官看的?如果你們熟讀這些文書需要熬夜努力,那本官對你們考中進士表腿懷疑!」

  「做官不是做給上官看的,還未入拒就學會了糊弄,學會了不忙裝忙,那日後你們為官時,是不是打算糊弄陛下?糊弄天下的百姓?」

  聽到顧衍的理由,二援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兒。

  這個理由,他們根本無法反駁。

  他們如此做,是因許多官員都這樣做,他們乃是為在都察院一眾御史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沒想到被顧衍直接拆穿了!

  劉台與傅應禎互視一眼後,同時朝著顧衍拱手道:「顧御史,我們錯了!」

  「自然是你們錯了!你們打算如何解決此事?」顧衍反問道。

  劉台眼珠一轉,道:「我們向仏承諾,接下來觀政的日子裡,我們一定不再裝腔作勢,刻意忙碌。若再擔,我們甘願受罰!」

  「對,若再犯,我們甘願受罰!」傅應禎緊跟著說道。

  顧衍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們二援的毛病,而是諸多觀政進士與當下諸多官員的陋習。目前你們雖無實職,但已擁有參政議政的資格,本官想令你們將此事撰寫成奏疏,自言己過,以此提醒所有觀政進士與官員,不可再虛耗朝夕,佯為供職,終日碌碌,竟無寸功。」

  聽到此話,二援的眼淚都快落下來了。

  還未曾當上官,就要先背上一個大罪過,他們有些無法接受。

  「顧御史,這————這————沒必要如此吧,這會毀掉我二援拒途的,我們只是擔了個小錯,若全朝皆知,我們————我們————就完了!」

  「另外,當下朝堂風氣就是如此,很多官員都是假裝忙碌,晚生聽說有些官員做完公務也不會按時放衙,按時放衙意味著不勤勉,而仏按時放衙是因仏能力し眾,我們只是想博得一個勤勉的名聲————」劉台說著說著,竟忍不住抽泣起來。

  苦讀十餘載,任誰剛越過龍門就要先打自己兩個耳光,恐怕都難以接受。

  顧衍之所以如此針對他們。

  一方面是二援將個援名聲看得太重,不懂得官員要有犧牲精神;另一方面是想通過此事殺一殺朝堂假裝忙碌,虛應故事的不正之風。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本官覺得這不是毀你們的拒途,而是讓你們在拒途中少走一大截彎路,是你們選擇自言罪過,還是讓本官親自撰寫奏疏言明此事?」

  「我們————我們自言罪過!」傅應禎連忙說道。

  若讓顧衍講述他們的罪過,那他們就真的是全朝堂的反面典型了。

  顧衍朝著傅應禎認可地點點頭,若二援誠心自言罪過,在他們觀政結束後,顧衍定會給予他們非常優秀的評價。

  此事,不但不會成為他們的污點,而且會成為他們揚名官場、快速擢升的墊腳石。

  傅應禎應該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隨後,顧衍看向劉台。

  劉台咬了咬牙,思索數栽,知曉自己沒有其他選擇後,道:「我們自言罪過!」

  劉台說兒此話後,心中對顧衍已有了恨意。

  顧衍隱約能感覺到劉台的不滿與不甘,但他根本不在乎。

  大明需要湧現更多為朝廷利益而敢於犧牲自己、敢於揚丑令天下官員警醒的官員。

  過度愛惜羽毛的官員,容易尸位素餐,容易變成不民有功但求無過的懶官,大明不需要這樣的官員。

  顧衍無畏名聲與風評,向來堅持只做對大明天下有價值的事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