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秦威的往事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其實這個時候,天氣是有些冷的,可是打穀場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樣子。
女人們笑容滿面做著各種各樣的菜式,男人簽完了協議,便一起將桌椅板凳擺好,偶爾接過女人手中冒著熱氣的菜餚放在桌上。
孩子們沒有一個跑著玩的,全部圍著臨時搭起的火灶,眼巴巴的盯著鍋里的肉流口水。
泛著冷意的昏暗夜色下,空氣中瀰漫著肉香,中央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的火焰將這一片本來昏暗的地方照的明亮,映照著眾人眼中難以掩藏的喜悅。
村長劉慶和七公,還有幾位上了年紀的族老坐在桌前,端著斟滿了美酒的碗互相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再抬眼,已是淚光盈盈。
劉家村太窮了,別說是這些村民,就是他們這些族老和村長,都也是許久不曾聞過肉味了,今日朗哥兒來時,拉了慢慢幾大車子的肉食,看著就讓人饞得慌。
由於秦朗現在有爵位在身,是以他的座位在眾位族老的中間,由輩分最高年紀最大的族老相配,就連劉慶都沒有資格。
秦朗端著碗,眼中盈滿笑意,耳中儘是族老們爭相誇讚的話語,時而謙虛的一笑,時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換來聲聲叫好。
沒多長時間,陪坐的族老們就醉了,由家中的小輩扶了回去,剩下的都是劉家村的漢子們,一個個非要敬秦朗一杯。
這一場劉家村人盡數參與的宴席,熱鬧的像是節日一般,直到月正當空才結束。
男人們都喝的醉醺醺的,吃飽了的孩子們早已開始撒歡的跑著,女人們開始一點點的收拾殘局,將自家的桌椅板凳搬回去。
秦朗雖然被劉家村的漢子們挨個的敬酒,卻並未醉倒,但他喝的實在太多了,有一些微醺,拒絕了護衛攙扶的動作,負著雙手就著月色晃晃悠悠的返回村中的家。
今日在劉家村吃的這個宴席,說實話比參加李二的宮宴還要讓他高興。
許是孩子們滿足的笑臉,許是漢子們豪爽的笑容,讓他心間像是被什麼填滿了一般,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難以言喻。
秦威靜靜的走在秦朗身側,看著他不由自主彎起的唇,微微一笑:「主子今日很高興?」
因為他們現在已不算翼國公府的人,而是獨屬於秦朗的人,稱呼也就從原來的小主子直接變成了主子。
秦朗瞅了一眼身旁的黑臉漢子無奈的道:「秦叔,說了很多次了,不要叫主子,叫我阿朗或者朗哥兒都行,你再叫主子我真生氣了!」
「我今日確實很高興,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秦朗臉上滿是笑意。
「其實這天下,最容易滿足的就是百姓。」秦朗說著又笑了起來:「你看他們,只是吃了一頓肉就能高興成這個樣子,要是天天吃肉,會不會覺得自己過的是神仙的日子?」
「百姓們本來就是如此。」秦威望著前方的黑暗處:「以前我小的時候,要是能吃上一頓肉,就能高興很久很久。」
「只是那個時候家裡窮,別說吃肉了,就連不餓肚子都不容易。」秦威黑黑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意:「所以那個時候,最盼望的就是過年。」
「哪怕最窮的人家,也會在過年的時候,備上一些肉,雖然不多,但阿娘和阿爹都捨不得吃一口,全部給了我們兄弟。」
「秦叔,你是怎麼跟著我義父的?」秦朗忽然問道。
秦威臉上的笑容忽然隱了下去:「前朝徵集民夫修建大運河,阿爹和哥哥全都被抓去了,從那以後再沒有回來過。」
「我那個時候還小逃過了一劫,被母親辛苦的拉扯長大。可是好景不長,後來村子裡來了強盜,在村子裡燒殺搶掠,我因為在外面做工躲了過去。」
「等我得到消息回來之後,村里一片狼藉,無一活口。」秦威眼眶隱隱有些發紅:「我將村裡的屍體埋了,便離開了家鄉,一路打聽找到了那貨強盜。」
「你去報仇了?」秦朗驚訝:「你那個時候應該不會武藝吧?豈不是去送死?」
「不錯。」秦威聲音低沉:「我打算裝作入伙,有了好時機,便下藥毒死他們。」
秦朗搖了搖頭,雖說這是個辦法,但太過冒險:「後來呢?報了仇嗎?」
「沒有,我找到那貨強盜說要入伙,他們便帶著我下了山,說做上一票試試我的膽量,看我能不能入伙。」秦威又笑了起來:「結果下山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將軍。」
「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劫些錢財,誰想到下了山他們便朝著將軍沖了過去,直接就打了起來,我當時都嚇傻了。」
「看他們的樣子像是要殺人,我那時不會武藝,也不敢站出來,只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那個時候我還想,將軍一人肯定打不過他們那麼多人,等道他是了,我就悄悄把他的屍體埋了,怎麼也不能讓人曝屍荒野。等我上山入了伙,殺了那些強盜也算為他報了仇。」
「誰想到那伙在我當時看來,只能通過陰謀詭計才能戰勝的強盜,卻被將軍三下五除二給打敗了。」
「強盜被打敗之後,頭領跪地求饒,說只是打劫一些錢財,從未傷過人命,將軍便打算饒了他們。」秦威恨聲道:「可他們在騙人!我秦家村一百多條人命全是被他們所殺!」
「我這一路打聽,葬送在他們手中的人命足有上千條!他們只要是去劫掠村莊,從來不留活口。」
「當時我顧不得其他,急忙站了出來,將劉家村的事情和我這一路打聽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將軍聽完了我說的話,把他們審了一遍,問出了結果之後氣的全殺了。」秦威冷冷一笑:「他們這一夥強盜,沒有一人手中少於五條人命的!」
「他們招收新人入伙,第一件事便是要殺人,只有手中染了鮮血,才能在他們的山寨中存活,這些都是將軍審出來的。」
「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本是打算讓我殺了將軍做入伙禮的,若不是將軍而是一個普通人,怕是我如今也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
「將軍替我報了仇,還給了我銀兩讓我回家。」秦威長嘆一聲:「可我哪裡還有家啊!」
「我沒有地方可去,也想報答將軍的救命之恩,於是便跟了他做了隨從。從前朝之時,到將軍入了瓦崗,再到大唐立了國我都一直跟著將軍征戰四方。」
「大唐開國之後,太上皇論功行賞,我因戰功被朝廷封為寧遠將軍。」秦威微微一笑:「只是我一開始就只想跟著將軍,便辭了官去找他。」
「將軍知道我辭了官發了好一通火,讓人將我趕了出去,不許我踏入府中一步。」
秦威說著忽然嘿嘿笑了起來:「我在將軍府外站了三天,最後餓昏了過去。醒來時,便已在他府中。」
「將軍那時氣的很,雖然我醒了過來也不再趕我走,卻足足一個月沒有理我。只是我到底沒了官職,也無處可去,最後無奈只能把我留下做了部曲。」
秦朗聽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古時候的人講究忠義,只是沒想到居然能夠忠義成這樣。連將軍的官職都不要了,非要去做部曲!
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秦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咧嘴一笑:「而且覺得我很傻?就算為了報恩,也可以通過其他途徑,不用非要辭官去做部曲對嗎?」
「其實那個時候也有許多人都不理解。」秦威臉上帶著感激:「但是我秦家村一百多條人命,是將軍為我報了如此深仇,又教授我一身武藝。此番恩德,豈是其他可報?」
秦朗沉默不語,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雖然他不能理解,但卻佩服這樣的忠義之人,也十分羨慕義父有這樣一心為他的好兄弟。
其他人家的部曲,雖說也都是忠心的,可像秦威這般辭了官職去做部曲的恐怕也就這一人了!
這樣的部曲,哪家的家主不想要?要能力有能力,要忠心有忠心,簡直稀世難尋!
「這一生,我跟隨將軍征戰沙場不悔,辭了官職入翼國公府做部曲也不悔。從將軍為我報了仇開始,我便決定,我這條命,從此便是將軍的了!」
「雖說做了秦家的部曲,可將軍待我,還是如同以前那般。只當我是兄弟,從不拿我當奴隸下人。」
看秦朗半晌不說話,秦威也不介意,只微微一笑:「能跟著將軍,是我的福氣。」
一時間沒注意,聊著便到了自家的門前,推了院門進入,秦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去作坊呢。」
「好。秦叔您也早些休息。」秦朗點了點頭,看著秦威走進旁邊的客房,這才推開門進了屋子。
他還真是沒想到,秦威和義父還有這麼一段淵源。
之前只覺得,秦威與義父的關係很好,義父也十分看重秦威,卻不知道,這看重背後竟然是這般的付出。
秦朗胡亂擦了把臉,脫了衣服躺在床上,低低的嘆了口氣。
恩情什麼的,早已很難說得清楚是欠還是不欠,想著秦威隨義父征戰沙場這麼多年,怕是也不少救義父吧。
所以在知道秦威辭了官要做他部曲的時候,義父才會那般生氣,氣他不將自己的前途當一回事。
不過,這兩人一個有情一個有義,這般做了主僕倒也相得益彰。
秦朗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屋內,照出一片片斑駁的月影,他閉上眼,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