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又是他


  書案上,攤開著最新的傷亡,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八鎮兵馬,二十萬兒郎……」

  王戰天低聲自語,「經此一役,折損近半!」

  這些不僅僅是數字,那是跟隨他王家、跟隨北涼旗號征戰多年的老兵,是北境防線多年積攢下的血肉長城。

  如今,城牆殘破,將士埋骨,北涼軍的元氣遭到了百年來最慘重的一次打擊。

  而最深處那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來自天山城,來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長子......王天虎。

  「虎兒……」

  王戰天閉上眼,寬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為了給天門關主力,給他這個父親,爭取一個機會,王天虎選擇了用他的命來承擔。

  書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這位在屍山血海中都不曾皺眉的老侯爺,此刻卻需要緊握雙拳,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那股暴怒死死壓回心底。

  他是北涼軍的統帥,是這殘破防線的主心骨,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他不能垮,甚至不能流露出過多的軟弱。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提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書寫呈遞京師的戰報奏摺。

  「臣王戰天惶恐頓首......」

  半個時辰後寫罷,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久久凝視著跳動的燭火。

  奏摺里,他將主要罪責攬於自身,為北涼軍的後續調整爭取空間,也為……儘可能保全王天虎身後的名節。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里,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案一角並排放置的兩封信函上。

  一封紙質普通,火漆印記卻是王家內部專用的暗記,另一封紙張考究,封印是西南秦家的獨特紋章。

  他先拿起了那封家信。

  拆開,果然是王天虎的手書。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兒不孝,未能守住天山,亦不能再侍奉膝前……另,兒麾下有一千戶,姓方名塵,年不過二十……」

  讀至此處,王戰天持信的手微微收緊,信紙邊緣起了褶皺。

  他的虎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為北涼軍的未來留意人才。

  放下家書,沉默半晌,他才拿起秦雪那封信。

  秦家與王家雖同屬將門,但一南一北,交往不算密切。

  秦玉去世後,秦家由這年輕女子挑大樑,他也有所耳聞,知她非尋常閨秀。

  拆信覽之,內容簡潔明了,先是禮節性問候,對北境戰事與王天虎殉國表示哀悼,旋即切入正題。

  「又是這小子?」

  兩封信,來自不同的渠道,涉及不同的事務,卻巧合地指向了同一個人......方塵。

  王戰天將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目光深邃。

  能讓這兩個都頗有識人之明的人同時青眼有加……這個叫方塵的年輕千戶,恐怕絕非池中之物。

  王戰天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

  喪子之痛、戰局之危、朝堂之慮……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方塵……」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天山城中帶出成建制的精銳,一路潰退非但未散,反而能主動設伏殲敵,這份帶兵能力,確實罕見。

  更難得的是,虎兒信中那重情義三字,在如今這世道,尤為可貴。

  秦雪想要人,其情可鑑,其理由也很充分。

  她初來龍門關,確實需要得力人手幫襯,若能得一強助,於穩固西南系在龍門關的勢力也有裨益。

  而將此子放在秦雪那邊,遠離北涼軍此刻可能面臨的朝堂風波中心,或許也是一種保護?

  畢竟,虎兒信中也暗示了此子知曉部分內情。

  更重要的是,王戰天想起了王天虎信中的那句未來或可成北涼棟樑。

  真正的棟樑,需要磨礪,也需要合適的土壤。

  秦雪那邊,或許能提供一個相對純粹些的軍功晉升環境?

  思慮良久,王戰天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將此信,連同桌上奏摺,一併加急發出。」

  .......

  清晨,軍營在號角聲中甦醒。

  方塵從行軍鋪上起身,卻發現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營帳外,王明陽罕見地將那身千戶制式鐵甲穿戴得整整齊齊,甲片擦拭得鋥亮,束腰扎得一絲不苟,連佩劍的位置都調整到最順手之處。

  晨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跳脫,倒真有幾分沉穩軍官的模樣了。

  今日,便是王明陽按照其父王天虎生前安排,動身回到其爺爺王戰天身邊的日子。

  「你醒了?我還想著去叫你一聲。」

  王明陽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比往日成熟了些,卻也少了些沒心沒肺的暢快。

  「再見,明陽,一路順風。」

  方塵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最簡單的一句。

  他知道,此一去,王明陽將踏入另一個更複雜、也可能更兇險的漩渦。

  「會的,老方。」

  王明陽點點頭,「也祝你……一切順利。」

  順利。

  在妖族已攻占天山城、威逼龍門關,真正的大戰帷幕已然拉開的此刻,這兩個字便是身處前線軍人之間,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福。

  沒有更多煽情的告別,王明陽牽過親衛遞來的戰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數月、經歷了生死與蛻變的營地,翻身而上。

  「叮!王明陽離開了你的部隊。」

  系統的提示音在方塵腦海中悄然響起。

  他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年輕背影融入晨霧,心中微嘆。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

  王明陽離開後不久,整個營地徹底活躍起來。

  士兵們開始例行操練,炊煙裊裊升起。

  也就在此時,秦雪的信使快馬趕到,帶來了正式的調防命令。

  方塵所部千戶隊,劃歸秦雪指揮,駐防龍門關防線西段要點陽穀堡。

  所有的準備工作其實早已就緒。

  韓通判果然神通廣大,不知通過何種運作,硬是以協理軍需、保障後勤的名義,將自己留在了方塵的營中。

  一位正兒八經的府城通判,屈尊待在一個千戶營里,聽起來確實有些荒誕。

  但韓通判顯然將臉面與性命掂量得清清楚楚。

  比起可能的非議,他更看重方塵這支隊伍展現出的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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