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天神下初奈欲求不滿」
初奈勾住成海的手臂，就像牙醫給不情願的小孩子治療一樣強硬，將他拉向人煙越來越稀少的地方。
「那個，會長要帶我去哪裡？」
途中成海帶著不安的語氣開口問道。
初奈聞言停下腳步，稍微轉過上半身，盯著成海的臉，愉快地笑了。
「我不是說了嗎？找一間無障礙廁所。」
「無障礙廁所里有會後空翻的海豹？」
難道這間水族館是迪士尼出資建設的不成？
「沒有，那只不過是吊成海學弟出來的藉口罷了。」
「居然就這麼坦率承認是在騙我……」
成海在走到電扶梯附近時，不客氣地抽出一直被她勾著的手臂，扭過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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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人最討厭被欺騙了。」
「是是~」 初奈露出寵溺的笑容，在成海的耳邊呢喃：
「所以，成海學弟想好要怎麼「懲罰」我了嗎？」
她的香味從耳邊一直縈繞到脖頸。
「不，我並沒有要懲罰你……」
由於成海上一秒還跟她勾著手，即便擺出嚴肅的表情講出拒絕的話，卻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難道所有學生會長屬性的角色，都有在喜歡的男生面前變成抖m痴女的癖好？
甚至覺得剛才那句呢喃依然伴隨著甜美的香氣，殘留在耳邊……好像就是在耳邊喔！
「咦？成海學弟放棄，那就換我來決定懲罰內容好了。」
「為什麼會長非要堅持「懲罰遊戲」啊？！」
「因為很有趣不是嗎？」
只是因為有趣就行動的愉悅犯嗎……
在人聲鼎沸的水族館裡，貼得很近的成海和初奈，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如膠似漆的年輕情侶。 「喂，那個銀髮的女生……超級大美人啊！對吧？」「是不是藝人啊？」「旁邊的男生也好帥……難道是在拍攝嗎？攝像機在哪裡？」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聽到周遭響起類似的竊竊私語。
可惜，這對在路人看來比電視劇男女主角顏值還要高的「情侶」，正在討論的事情，卻是那麼的令人遺憾。
初奈旋即從托特包里取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不是寫上名字後會讓人心臟麻痹而死的那種，而是動畫裡風紀委員隨身攜帶的小本本。
「其實，我在有空的時候，常常會思考呢。」
初奈展開筆記本，有些克制地露出微笑。
「咦？思考什麼？」
只見她凝視著眼前的筆記本，擺出足以媲美貝尼尼的雕塑的美麗表情，雙頰染上羞澀的紅暈。
這樣的景象不禁令成海心動。會長臉上的笑容與紅暈，頗有初戀少女的純情與羞澀。
見到武士家族的大小姐、學園的高嶺之花如此拼命地在想著自己，要說不開心的話當然是騙人的。
忽然間，成海開始在意起來。 難道說，會長是在思考跟自己成為戀人之後的事情？
水族館、電影、摩天輪、花火大會、海邊……幻想這些會出現在電視劇里的浪漫橋段？
「我在思考……想和成海學弟一起玩的play。」
這個人完全沒救了。
「因為我想今天不一定有空，所以就只帶了3號本子。」
甚至不是第二個，而是第三個？！
已經寫滿兩個本子了嗎？也太誇張了吧……
「3號本子的序號是301到450，成海學弟隨便說一個數字，由你自己來選擇，這樣很體貼吧？」
「會體貼才怪！」
只有具有受虐素質的人聽到這句話，才會點頭說「啊，好貼心」吧？
反正成海無論如何也不會那麼做。
嗯，永遠不會。 「那、那個，我姑且了解一下其中一種，至少我想知道，這些本子上的內容屬於哪個領域。」
「沒問題。」
初奈笑著點頭。
「成海學弟想選幾號？」
「這個嘛……395號。」
歷史上，這一年是東西羅馬分治，東羅馬帝國從此進入史書的日子。
「395……」
初奈聽了，開始翻閱筆記。
為何我莫名覺得不安呢？
「喔，找到了。」
「是什麼？讓我看看。」
成海看向初奈攤開的筆記本。 ……哎呀？
意外的簡單？
紙上用鋼筆寫了三個字母——
s·e·x。
「下面是打算採用的姿勢。」
初奈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介紹道。
成海視線下移。
咦？看起來有點眼熟。這不是上次自己跟風羽子同學……
「喂！？」
「怎麼了？」
初奈不明就裡地側著頭，雙頰泛紅，眼中還放出妖異的光芒。
「突然喊得這麼大聲，成海學弟莫非興奮了？」 「並沒有好嗎！會長什麼時候變成欲女人設了？！」
即便成海這樣說，初奈絲毫不以為忤，這傢伙，只當作是被飼養的貓咪寵溺地咬了一口吧……
也許只是湊巧，成海耐著性子，繼續詢問。
「下一個呢？」
「在放學後無人的教室s——」
「再下一個。」
「在保健室——」
「再下一個。」
「體育倉庫——」
「夠了。」
成海為了壓制住頭痛而按住額頭，深深嘆息。
「難道就沒有健全一點的內容嗎？會長，你說喜歡我……難不成只是喜歡我的肉體？」 「才沒這回事喔。」
初奈微笑著搖頭，她任憑長發輕輕搖曳，同時用冷靜的語氣開口：
「因為我喜歡成海學弟，所以我期望在肉體和心靈方面都能緊密結合，這種想法很普通吧？」
「呃，是很普通……才怪嘞！普通人會想著在放學後的教室、保健室和體育倉庫亂來嗎？」
這狀況異常到成海連愛知縣方言都飆出來了。
「咦？可我明明是按照成海學弟的收藏品來寫的，真奇怪……」
初奈看似不解地用手指抵住自己的臉頰。
「會用那種作品的腦迴路來思考，本來就很不正常了。」
明明這種講法不過就是將錯就錯地坦承自己的性癖，但由伶牙俐齒的初大人講出來，聽上去給人的感覺就莫名真誠。
「就沒有一些s……咳咳之外的選項嗎？」
「也是有的，365號和366號，選哪個？」
「範圍縮減得太窄了吧？！」 也就是說關於s……咳咳的play一共有147個？！喂！
「幾乎是大江戶四十八手的三倍耶，真的有那麼多嗎？」
「如果想知道具體內容，我很願意花一整晚，跟成海學弟依次實踐筆記上的內容。」
初奈露出誘人的微笑。然而成海卻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肩膀說道：
「那樣子我會死掉的吧……」
「死掉是不行的。」
初奈搖搖頭。
「不過……變得要升天了什麼的，我倒是非常歡迎。」
這位學生會長果然沒救了。
「所以，成海學弟打算選哪個？」
「一定要選一個嗎？」
「你說呢？」 初奈笑吟吟地反問。
「唔，那就……365號。」
成海選擇了這個數字，沒有任何依據。
初奈翻閱筆記本。
「喔……」
她微微張開雙唇。
是什麼內容？
成海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瞧，但初奈還是一如既往，臉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嗯，成海學弟？」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托特包內。
「怎、怎麼了？」
成海沒來由地緊張起來。因為少女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里，正搖曳著在動什麼盤算的念頭。 「你……很會選呢。」
◇
熱帶魚的水槽漸漸遠去，成海所在的，是一間水族館內特別偏僻的無障礙廁所。
連經常能看到在拖地板的清潔工都不在的那種。
廁所裡面很乾淨，充斥著清新的除臭劑氣味，而且空間相當寬敞。
看來鮮少使用並不意味著鮮少維護。
正因為沒有人，所以兩個人一起進了無障礙廁所，也不用擔心會有人看到……就是這點才讓人擔心啦！
「為什麼會長要帶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
成海被要求坐在馬桶蓋上，腦子裡想到的全是初奈剛才筆記本上的內容……可惡！
「因為如果去人很多的地方的無障礙廁所，會給真正需要使用的人帶來困擾喔。」
初奈就像個幼教大姐姐那樣，流露出看到小孩子朝她提問的溫馨眼神。
「真是的，成海學弟也該顧慮到這點呢。」 「會長顧慮的點完全不對吧！你不是更應該顧慮我現在的心情嗎！」
居然被最擅長帶來困擾的人訓斥了，成海絕對無法接受。
接著初奈朝著成海伸出手。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上面什麼也沒有塗，但卻在閃閃發光。
「……怎麼了？要牽手？」
可能是前面幾位女生的功勞，對這種程度的肌膚之親，成海已經沒有那麼敏感了。
「雖然不是，但既然成海學弟想做，就沒辦法了呢。」
初奈說著，用她的雙手將成海的手掌緊緊包裹住，握了起來。
「如何？有沒有感覺透過體溫，不只是肢體末端，好像連彼此的心都連在一起了呢？」
她露出寵溺的笑容問道。
「這樣的末端在人體一共有五個喔，我不介意和成海學弟挨個試一下。」
「請會長不要總是用一些讓人想歪的字眼好不好？」 成海用責備的語調說出來時，初奈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我會盡我所能滿足你，所以在我這裡，不存在「想歪」這個詞喔。」
然後，她鬆開了手。
成海之所以有那麼一絲絲不舍，估計是因為覺得她的手心很軟嫩吧。
女孩子的肉體很好摸啊，沒辦法。
順帶一提，成海選中的365號是——
「敞開心扉聊天」
成功抽到安全簽過關了……
成海稍微整理措辭後，開口說道：
「會長，我看了你在文藝部社刊上的時代小說。」
「是喔。」
初奈的語氣很平淡。 與淡然口吻截然相反的，是她臉上露出像是懷念……又隱約帶著哀傷的笑容。
「該怎麼說呢……會長和那時候的變化差距好大？」
「是說胸部？」
「才不是！發色，是發色啦！」
要是從小有一個銀髮碧眼的兒時玩伴，成海絕對不至於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半信半疑地詢問初奈：
「會長……是幼兒園的時候，常常跟我一起玩的女孩子對吧？」
「沒錯喔，那個人就是我。」
「為什麼……你當時的發色是黑色的？」
「那個嗎？是染的啦。」
初奈微笑著解釋。
「小孩子不僅會憧憬美麗的事物，也會排擠與自己不同的異類，不是嗎？」 「這倒是……」
在不成熟的青春期，美麗反而可能會帶來不幸。
成年人會因為這份美麗無意識地照顧，但同齡人只會覺得她不同。
在還不到追求個性的年紀，她的舉動會格外引人注目，因此一旦出糗，就會給周圍人留下深刻印象，為大家提供排斥異類的正當理由。
「那個，該怎麼說才好呢……」
這場重逢完全出乎成海的預料，在無障礙廁所里彼此相認，一點也沒有戀愛喜劇的感覺啊。
在幾乎遺忘對方的情況下，跟初奈相處了那麼久，不久前還得知了她喜歡自己的驚天消息。
而閱讀過那篇時代小說後，意識到這份感情的種子甚至可以追溯到那麼久之前……
面對這樣的事態，即便是成海，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說起來，會長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我一直都沒忘記你，也一直都在關注你，所以這個形容很不恰當喔。」
初奈露出微笑，在相當近的距離下仔細注視著成海。 她的視線就像穿透了成海的臉頰跟頭髮一樣，幸好背後是馬桶，要是站在水族館裡，成海可能會直接往後倒下去。
「咦？這是什麼意思……？」
成海還沒來得及追問這句話，就看到初奈揚起嘴角，雙手交叉，抓住衣服的下擺。
「……會長？喂！」
一般來說，那是脫衣服時才會做的動作。
雙腿上感受到布料墜落的輕飄飄分量，知道了知道了，是那個吧……aubade什麼的，據說是個很時髦的高檔品牌。
精緻的刺繡和摸起來就很舒服的面料，的確給人很高級的印象，但它之所以能給成海造成衝擊的原因卻很單純。
東西的價值取決於用的人……成海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體會到了這個大道理。
「呼……解放了呢。」
初奈舒了口氣，成海覺得不脫外衣就能解開也算是一種特技了。
「會長這樣不覺得麻煩嗎？」
「麻煩。」 初奈坦率地點頭。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
初奈聞言，帶著憂鬱的神色露出微笑。
「因為，我討厭現在的自己。」
她的聲音實在過於冷淡，中氣不足的軟弱台詞，令成海驀地揚起臉。
初奈不甚在意地撩起自己的劉海，嘆了一口氣，手裡抓著光艷照人的銀髮。
「是指哪方面？」
「哪裡都是。」
在逼仄的空間裡，初奈的眼神像是被訓斥的幼童那樣消沉。
「……為了配合他人而磨去了自己的意志，隨波逐流，偶爾不甘心地反抗，但結果還是因為軟弱的個性妥協了，反而背叛了在過程中支持我的人。」
「這個……說的是汐見嗎？」
初奈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對成海淺淺一笑。 「還有成海學弟喔。」
「嗯？」
「貫徹自己認為正確的存在方式，竭盡全力向著理想前進的堅強……我本來認為沒人能做到這一點，才會選擇認命，聽之任之，隨波逐流。」
初奈說著這些的時候，恍惚地微笑著。
成海心想，那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子會露出的那種無力的笑容。
「但是，成海學弟的存在向我證明了，我不是別無選擇才會選擇配合，這一切，只是因為我自己是個膽小鬼罷了。」
像是為了掩飾動搖，散落在腳邊的影子死命攀住她顫抖的身體，溫柔勾勒出初奈的身體輪廓。
「所以，我很討厭軟弱的自己。」
「…………」
成海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胸口變得像是要捲起一道漩渦。
成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動搖。 大概是，他不希望看到露出這副表情的初奈。
「唔……」
「沒關係，雖然我剛才說，是因為成海學弟的關係才讓我意識到，但其實在那之前，我就隱約察覺到了，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初奈像是看透了他的擔憂，如此笑道。
「所以這是遲早的事情，你不用為此感到負擔。我有時候會變得比愛瑠還彆扭呢。」
胸口的緊繃感稍稍和緩，留下少許空洞，不過也讓成海獲得了足以發出聲音、表達想法的空間。
快說些什麼——成海對自己下令。
「會長。」
「怎麼了？」
「……會長你，並不滿意現在這樣對吧？你不去上學的舉動，其實是在隱晦地向我還有其他人求助對吧？」
即使內心經過猛烈糾結，冒出的還是只有這兩句話。
這情況成海沒有經驗，所以只是類似揣測。 「…………」
初奈靜靜垂下眼帘，睫毛如蝶翼般輕顫。
答非所問是答案，視而不見也是。
成海像是拼了命地擠出話語那般，抬起肩膀吐露道：
「真的，沒關係嗎？」
初奈聞言，就像是一隻被水濡濕的長毛貓般抬起頭。
她在百感交集之下，說出了這句話：
「自己具有這種能力，又有發揮這種能力的場所，你能默默通過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