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弱點:性格強勢的女人據說……」


  接到千音寺的消息,成海前往約好碰面的地點。

  那是一座位於靜謐住宅區之間的公園,為何特地叫自己到那種地方?

  不知道答案的成海就這麼繼續前進。

  但是,隨著柏油路面的步道漸漸變成混雜碎石的沙地,一段久遠到模糊的記憶突然浮現於腦海。

  成海反射性地抬起頭,和記憶相比小很多的廣場映入眼帘。

  玩具滑梯、隧道山、以路緣石圍成的沙坑、並列的兩座鞦韆……很久之前,自己似乎跟某個孩子在這裡一起玩。

  一旁還設有長椅,定睛一看,可以看到有人正坐在上面。

  那頭艷麗的黑髮以及纖細的身形,成海不認為那會是千音寺以外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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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海深呼吸,走上前去。

  大概是注意到成海來了,她坐立難安地,反覆自長椅站起身又坐下。

  隨著她的身影在視野中漸漸放大,成海發現在那裡的不只有千音寺,連初奈也在。

  嗯?到底怎麼回事?

  「千音寺學妹……你找我來是要說什麼?還有會長怎麼也在?」

  儘管這樣問了,但兩人只是相互對視一眼。

  初奈向千音寺送去一個似乎包含鼓勵意味的眼神,後者點了點頭。

  咦?所以說到底是怎樣?

  這時,千音寺深吸一口氣。

  白皙的喉嚨聳動著,她仿佛做出覺悟般,往前踏出一步。

  「那、那個,成海前輩……」

  千音寺的手指糾纏著,臉上浮現難以啟齒的害羞紅暈。

  「呃,嗯……」

  成海總覺己反而因此緊張起來了。

  咦?難道我今天要告白嗎?我不記這回事啊。

  成海偷偷瞥向初奈一眼。

  千音寺到底是要說什麼?

  然而,初奈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意思是成海聽下去就行了是嗎?

  好吧,那我就姑且聽聽看。

  然後,成海看到千音寺夢子——

  當場跪下了。

  「對不起——!」

  「哈?」

  「真的很對不起成海前輩求求你原諒我不管什麼贖罪方式我都會接受!」

  千音寺像個機關槍一樣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導致成海的情緒完全跟不上。

  「慢著,千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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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不,就算你——」

  「對不起!」

  「至少讓我說完——」

  「對不起!」

  每當成海試圖開口說些什麼,立刻就會被跪在地上的千音寺用名為道歉,實為子彈的火力壓制。

  這應該算是名為道歉的暴力吧……?

  話說回來,要是一個美少女對自己土下座道歉的樣子被其他人看到,絕對會傳出什麼糟糕的風聞吧?

  搞不好在這種要去救出汐見的緊要關頭,反而會被警署抓起來。

  成海想到這裡,無奈地嘆一口氣:

  「千音寺學妹,總之你先起來,我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好、好的。」

  千音寺如此說著,但只是抬起了頭,依舊保持著正坐的姿勢。

  算了,希望路過的人把這當成只是在練習茶道。

  「所以說,到底出了什麼事,讓千音寺學妹要這樣道歉?」

  「其、其實……」

  千音寺把視線瞥向一旁,有些心虛地支支吾吾起來。

  「其實?」

  「事到如今,夢子學妹就開口坦白吧。」

  初奈在旁邊鼓勵……或者說開導他?

  「好、好的。」

  千音寺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其、其實……我是紗夜夫人請來的密探!」

  誒?

  「密探?」

  成海眨了眨眼,愣在原地。

  「啊!成海前輩,但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在背後做對不起你的事情喔!我、我一直是站在你這邊的!」

  千音寺依舊維持著武士下跪的姿勢,在臉前不停揮舞雙手,展現成海見到她以來最慌張的手忙腳亂。

  「哎呀,這個時候讓我來解釋一下,少女芳心難以啟齒的部分吧。」

  初奈露出微笑說道,旋即以冷靜的語調,像是在展示一款新作的產品規格那樣,娓娓道來:

  「儘管紗夜夫人在有關千音寺神社繼承的問題上,堅定站在了綾子太太母女這一邊,但作為妥協,綾子太太並不能像歷代宮司那樣公開露面,需要在氏子面前低調隱退,淡出公眾視野。」

  「……」

  成海靜靜聽著。原來如此,綾子太太是因為這一點,才會深居簡出。

  「然而,紗夜夫人在一段時間前聽手下人匯報,千音寺家的女兒最近有些不安分,還特地找人尋找一個男生……」

  「這個男生就是我?」

  「沒錯。」

  初奈點了點頭。

  「本來紗夜夫人是不甚在意的,但她卻在調查表上意外地看到了自家小女兒的名字,然後……」

  就在這時,靜靜跪坐在地上的千音寺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紗夜夫人就以允許我自由接觸前輩為條件,代價是我要定期傳遞情報給她,雖然這樣做很差勁,但我們家是因為紗夜夫人才保留,被汐見家的女帝這樣威脅,我就只能乖乖聽話了……」

  她說到這裡稍微停頓,繼而用泛著濃濃焦躁的語氣補充:

  「抱、抱歉……成海前輩,不過,我之後並沒有傳不好的消息給紗夜夫人!反而一直在替你打掩護喔!關於你夢想當小白臉的事情,或者整天和幾位學姐親熱的行為,我可是一個字都沒說!」

  「咦?那是……」

  「但是,我沒想到紗夜夫人除了我這個密探,還另外讓沙羅小姐……啊,也就是前輩那天看到的女司機,暗中調查我。」

  千音寺眼眶泛淚。

  「這樣一來,前輩腳踏多條船的事情就被紗夜夫人知道了。」

  「呃~我並沒有覺己是在腳踏多條船,頂多只是在岸上看著而已……」

  成海恍然想起什麼,看向初奈。

  「那會長被她拒之門外,也是因為……?」

  「是啊,身為被成海學弟以現在進行式腳踏多條船的女性之一,這種時候不管我說什麼,紗夜夫人都聽不進去。」

  初奈無奈地闔上眼,淺淺點頭。

  「我找上門替愛瑠說情的時候,結果卻被紗夜夫人反問:初奈會替愛瑠和那個男生袒護,是因為你也涉足其中吧?居然同時跟多名女生交往密切,甚至還都是我們這些士族家的女兒,那個男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知為何,初奈模仿起紗夜夫人的口吻。

  雖然成海只見過她一面,但不承認,初奈模仿直惟妙惟肖。

  「……」

  老實說,糟透了……

  唯一能讓成海稍微好受一點的,是初奈模仿的紗夜夫人的語氣里,流露出來的並非憤怒,而是純粹的疑惑與困惑。

  「所以說真的對不起!成海前輩!要是我在我們兩個偷情的時候,能更隱蔽一點的話……」

  千音寺的表情流露出自責。

  「不,沒關係,還有那不叫偷情。」

  成海看著眼眶含淚的少女,輕嘆一口氣。

  的確,就算沒有千音寺,自己腳踏多條船的事情也瞞不了多久……不對!都說了我沒有腳踏多條船!

  「……我沒怪你,千音寺學妹,總之你先起來吧。」

  「真的?」

  因淚水而變離的紫色雙眸盯著成海的臉,這是淚眼汪汪的美少女使出的仰視攻擊,真可怕……

  我都已經投降了,就別開火啦!

  「真的。」

  成海點頭後,千音寺立刻綻放宛如向日葵的可愛笑容,起身撲進成海的懷裡,還不斷用頭髮和臉磨蹭他。

  「好耶!前輩好溫柔,我會盡我所能贖罪的!就用我這副罪惡的身體——」

  「好~到此為止,我現在沒有那種雅興!而且沒那回事,千音寺學妹的身體在我看來很聖潔。」

  成海對著在自己身上磨蹭的千音寺喃喃發著牢騷,不要用力把頭往我這邊蹭啦!

  「真要贖罪的話,你就多多透露一點汐見媽媽的情報給我吧。」

  成海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初奈聽了,微微勾起嘴角,好問道。

  「哦?即便明知上門就要承受一位母親的怒火,而且是一位上位者的怒火,成海學弟也要去嗎?」

  「要去。」

  成海的聲音沒有半分遲疑。

  「……另外,已經是現代社會了,武士家族應該不至於一手遮天吧?」

  「是嗎。這可不好說喔~」

  「會長?!」

  「開玩笑的啦。」

  初奈愉快地笑起來。

  她看著顯露決心的成海,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那麼,我也再儘自己的最後一點餘力吧。」

  「會長有什麼壓箱底的絕招嗎?」

  「有喔,那就是——兩口屋是清的大納言小豆羊羹!」

  「哈?」

  成海一時間愣住,茫然看著初奈的臉。

  「這是什麼意思?」

  「名古屋最老字號的日式點心屋,兩口屋是清,創立於寬永11年,也就是1634年,兩口屋是清這個名字是尾張藩第二代藩主親筆賜匾,三百年來一直是尾張藩的御菓子所!也是名古屋最高級伴手禮的首選!」

  初奈眨眨眼,對他豎起大拇指。

  「K,感謝廣告,所以這和說服紗夜夫人有什麼關係?」

  成海莫名其妙地問她。

  「當然有關係!他們家的大納言小豆羊羹是紗夜夫人最愛的點心,每次茶會上都會準備,只要帶上這個伴手禮,一定沒問題。」

  「不不不,想也知道不可能沒問題!」

  成海拼命將頭搖成一個撥浪鼓。

  照成海之前在大阪燒店門口看到的情景,汐見母親絕不是那麼輕鬆應付的對手。

  怎麼可能一條羊羹就把她的女兒換過來!

  與其指望羊羹,還不如把成海這個童男當成祭品獻上去……嗯?紗夜夫人難道是雪女嗎?

  「有道理,我媽媽也說,紗夜夫人非常喜歡吃甜食喔!」

  千音寺點頭附議。

  「咦?綾子小姐也這麼說啊,那我會準備一下的。」

  「前輩?!」

  「啊,說起來,綾子太太和紗夜夫人交情很密切嗎?」

  「唔……是這樣吧?媽媽和紗夜夫人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千音寺邊回憶邊說道:

  「在我對媽媽吐槽,那位紗夜夫人好恐怖的時候,她卻跟我說,紗夜夫人從前是個很溫柔的人,喜歡甜食,不夠坦率,偶爾也會露出遠遠凌駕於邪惡暴虐之王的惡鬼般的一面。」

  「那不還是很恐怖……」

  「但是,自從她接下汐見家的這副擔子後,一切就變了。」

  千音寺的話,讓成海想起,不久之前,在汐見的出租屋裡,她對他說的那些話——

  父親去世之後,姐姐放棄了裁縫的愛好,變成在母親的鞭策下讀書、或者出席各種社交場合。

  也是從那個時候,母親開始以汐見的女帝的姿態,活躍於世人眼中。

  去世的父親、成為家族繼承人的姐姐、為了挑起家庭重擔的性情大變的母親。

  以及……如今逃離那個家的,汐見星愛瑠。

  成海推翻先前的種種思考,順著時間往前回溯。

  汐見同學……你說要拯救的對象,究竟是什麼呢?

  「成海學弟。」

  這時,初奈忽然湊到成海耳邊。

  甜美的嗓音在耳膜深處融化,也讓成海的思緒被拉扯回現實。

  「會長?怎麼了嗎?」

  「嗯,我也有些很重要的往事,想要單獨告訴成海學弟……」

  ◇

  與女兒神似的冰藍色眼眸,正以陰鬱的視線,凝視著照片上的男生。

  愛瑠坐在他的身邊,像是在撒嬌似的依偎著對方,臉上露出相當柔和的笑容。

  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是在揶揄對方,而那個男孩子也露出漲紅臉的表情。

  她跟這個男孩子聊起一些瑣碎話題和肌膚接觸的模樣,看起來是由衷感到幸福。

  「…………」

  紗夜從沒看過愛瑠這種表情,從沒看過自己女兒的這一面。

  也許很久以前有,但她忘記了。

  女兒並沒有像她一樣,擺著一張覺切都很無趣的臉。

  女兒心花怒放的樣子與平常判若兩人,而且和這個男生聊亦樂乎。

  紗夜從來沒有教導自己的女兒該怎麼露出笑容,然而她卻能自己學習,並在她不知不覺之間,學會了自然的微笑。

  在回到這個家之前是這樣的。

  她只會在這個男孩子面前顯露這種神情。

  大概,就好比藉由愛情滋潤生長的花芽。

  紗夜內心湧出的熱流從指尖滑落,燙乎要燒熔地板。

  她的女兒正在和人談情說愛。

  紗夜猜應該是。

  但也不確定。

  妻子這個身份,只占據紗夜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身為士族的女兒,完成家族與家族間的政略婚姻,是她的責任,愛則不在此列。

  正因如此,紗夜沒有體驗過會讓人不禁露出那種笑容的幸福,只能想辦法拼湊自己的想像。

  抱歉,汐見……您二女兒的狀況……我雖然不是特別了解,但是我覺母那種說法不太好!

  之所以搞不懂,不就是因為母親沒有去管孩子,才會變了解她嗎?

  態度坦然,而且光明正大。那個男孩子仿佛拋棄了表面話這種概念,化成一道擋在紗夜面前的牆壁。

  想說的話。

  那些話語正試圖和聳動的喉嚨一同逃往外界。

  可是紗夜微微張開的雙唇卻僅僅是發出乾燥聲響。

  準備說出口,又立刻回歸虛無的一句話。

  如果講出那句話,她很有可能會討厭自己。

  向來自詡冷靜的心境,竟然會被跟女兒同齡的男孩子三兩句話,弄起漣漪。

  紗夜自嘲地彎起嘴角。

  這時,房間的紙門被緩緩拉開。

  「紗夜夫人。」

  傭人輕聲開口。

  「有什麼事?」

  「星愛瑠大小姐吵著要我們放她出去,該如何——」

  「不用理她。」

  紗夜用冷淡的語氣開口,頤指氣使,仿若女王。

  「嗯……是。」

  傭人一瞬間呆住,但還是低眉斂眼地應道,隨後以微微低著頭,面對著紗夜的姿勢向後撤出房間,靜靜拉上紙門。

  沉默重新造訪房間。

  汐見紗夜低下頭,注視桌面。

  教育女兒,亦是身為母親的責任。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她的輪廓與汐見星愛瑠極為相似。

  一人獨處時,在她的神情中,偶爾會顯露出跟小女兒一樣的那種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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