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酒碗摔碎驚雷起


  篝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火星子躥起老高,又在夜空中消散。

  打穀場上,肉香和酒氣混在一起,熏得人臉上都帶著一層醉醺醺的紅。這是幾年來,這個被飢餓和恐懼籠罩的村莊,最暢快淋漓的一晚。村民們將繳獲來的酒罈子拍開,大口吃著從土匪馬背上卸下來的燻肉,幾個膽大的婦人甚至拉著手,在火堆旁跳起了不成調的舞。

  李二喝得滿臉通紅,走路都有些打晃。他端著一滿碗酒,擠開人群,搖搖晃晃地走到蕭寒面前,大著舌頭喊道:「蕭爺!俺……俺老李,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俺敬您!沒有您,俺們這村子,早就沒了!您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他身邊的幾個漢子也跟著起鬨:「敬蕭爺!」

  「蕭爺威武!」

  蕭寒靠在一張太師椅上,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心裡也難得的鬆快。他看著林婉兒正抱著一根油光鋥亮的羊腿,啃得滿嘴是油,小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又看到蘇青鸞坐在不遠處,雖然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比這篝火還要暖人。

  或許,就這麼當個土皇帝,也挺好。

  他笑著端起面前的酒碗,正要跟李二碰一個。

  突然,他的手毫無徵兆地一松。

  

  「哐當!」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喧鬧的打穀場上,像一道憑空炸響的旱雷。

  盛滿酒液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混著碎瓷片,濺了李二一褲腿。

  整個打穀場,瞬間死寂。

  音樂停了,舞步停了,咀嚼聲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寒身上。

  李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碗,又看看蕭-寒,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林婉兒嘴裡的肉都忘了嚼,一雙大眼睛裡全是茫然。

  蘇青鸞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了手裡盛湯的木勺,藏在衣袖下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舉動。

  蕭寒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甚至沒有看一眼地上的狼藉,只是伸出手,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臉上那點醉意和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頭髮慌的平靜,比他剛才在戰場上露出的殺氣,更讓人膽寒。

  「都吃飽了嗎?」

  他的聲音很冷,像數九寒冬里結的冰碴子,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村民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回答。

  蕭寒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興奮過後變得茫然的臉。

  「吃飽了,好上路。」

  「八……八百?」

  村長李有才剛被李二扶著站起來,聽到這個數字,兩眼一翻,嘴裡噴出一口白沫,直挺挺地就往後倒,幸虧被李二眼疾手快地架住了。

  人群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的油鍋,瞬間炸了。

  「天爺啊!八百個土匪!那不得把咱們村碾成粉末啊!」

  「跑!趕緊回家收拾東西跑啊!」

  「完了!全完了!這次死定了!」

  剛才還覺得自己是戰神的村民,一瞬間被打回了原形。哭喊聲、尖叫聲、桌椅被撞翻的聲音,響成一片。有人扔了手裡的酒碗,連滾帶爬地就想往家跑,有個膽小的年輕人,褲襠里甚至傳來一股騷臭味,直接嚇尿了。

  他們能打贏五十個,靠的是偷襲,是陷阱,是蕭寒那神鬼莫測的一刀。可八百個!那是黑風寨的老底子都掏出來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這個小村子給淹了。

  「都給老子站住!」

  李二急得大吼,可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恐慌浪潮里,渺小得掀不起半點浪花。

  就在這時。

  「錚!」

  一聲龍吟般的刀鳴,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蕭寒不知何時抽出了那把繳獲來的長刀,一刀斬下,面前那張用來擺放酒肉的厚實木桌,被他攔腰斬斷。

  半截桌子帶著上面的酒肉碗碟,橫著飛了出去,砸翻了兩個正要逃跑的漢子。

  整個打穀場,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狂暴的一刀鎮住了,驚恐地看著那個持刀而立,如同殺神般的男人。

  「跑?」

  蕭寒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長刀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火星。他走到一個正想從牆角狗洞鑽出去的漢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像扔一條死狗一樣,把他扔回了火堆旁。

  「往哪跑?八百條狼!你兩條腿跑得過人家四條腿?還是你覺得,你跑進山里,就能活下來?」

  他用刀尖指著那個瑟瑟發抖的漢子,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沙啞。

  「老子告訴你們!現在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條!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他們當成兔子,活活追死!」

  「想活命的,就把褲子給老子提起來!」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一截還在燃燒的木頭上。火星四濺,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瘋狂。

  「不就是八百個嗎?」

  蕭寒踩在那半截斷裂的木桌上,環視著下面一張張慘白絕望的臉,臉上忽然露出一抹近乎猙獰的笑容。

  那是一個賭徒,在輸光了所有之後,又借來高利貸,準備押上自己性命前的瘋狂。

  「昨天,老子能帶著你們宰了五十個。今天,就能帶著你們干翻八百個!」

  「怕死的,現在就滾!滾出這個村子,老子絕不攔著!以後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不怕死的,想給老婆孩子博個活路的,就留下來!」

  他舉起手裡的長刀,刀鋒在火光下閃著嗜血的光芒。

  「這把高端局,咱們玩個大的!」

  「三天!老子只要三天!」

  「三天之後,我要讓那八百個土匪,跪在咱們村口,給咱們唱征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理喻的魔力,狠狠地砸在每一個村民的心裡。

  恐慌和絕望,漸漸被另一種更瘋狂的情緒所取代。

  跑是死,留下來,跟著這個神一樣的男人,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二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扔了手裡的酒碗,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站到了蕭寒身後,紅著眼睛嘶吼:「蕭爺說得對!他娘的,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拼了!」

  「橫豎都是死!拉幾個墊背的!」

  村民們的血性被徹底激發了出來,一個個攥緊了拳頭,眼裡重新燃起了光。

  蕭-寒看著這一切,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軍心,總算是穩住了。

  他的目光轉向角落裡,那個始終站著沒動,只是臉色慘白的女人。

  蘇青鸞。

  「嫂嫂。」

  蕭寒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蘇青鸞身體一顫,抬起頭看他。

  「別發抖了,這點小場面,慌什麼。」

  蕭寒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去,把咱們繳獲的那幾匹馬牽出來,再去找幾根最粗的、帶葉子的樹枝,綁在馬尾巴上。」

  「這齣空城計,總得來點特效才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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