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狐狸的尾巴
天亮得慢,像有人用灰白的手指一點點抹開夜色。雪沒有停,反而更細更密,落在村口那排歪斜的柳樹上,壓得枝條發顫。
蕭寒站在祠堂後的小坡上,目光越過屋脊與煙囪,落到村長李有才那座宅邸上。那宅子在杏花村里算得上氣派,青磚高牆,門樓上掛著「耕讀傳家」的匾,匾下兩盞紅燈籠,風裡晃得人心裡也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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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鸞裹緊斗篷,跟在他半步外,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雪吃掉。她沒有問他要做什麼,只把手伸進袖中,指尖貼著一枚薄薄的銅錢,像握著一塊冷靜。
蕭寒低聲道:「你留在外圈,別進巷。」
蘇青鸞看了他一眼,沒爭,只點頭:「我看著你。」
他「嗯」了一聲,身形一晃,沿著祠堂背後的矮牆滑下去,借著屋檐與柴垛的陰影,鑽進村中那條最窄的暗巷。
杏花村的巷子本就彎曲,雪夜更像一條蛇,濕滑無聲。蕭寒走得很慢,腳下避開結冰的水窪,肩側擦過粗糙的土牆,牆上殘留著昨夜貼的紅紙「福」字,被雪一浸,邊緣捲起,像一張笑到變形的臉。
李有才的宅邸外牆比旁人家高半尺,牆頭還嵌著碎瓷,照理說是防賊。蕭寒沒走正門,他從側面繞,拐到後院那段靠近糧倉的牆下。這裡有一株老棗樹,枝丫伸出牆頭,冬里光禿,卻正好做梯。
他上牆的動作極輕,像一片落雪貼上去。牆內傳來腳步聲,穩、沉、間隔一致,不像村里護院那種拖沓。蕭寒伏在牆頭,眼角餘光掃到後院巡走的人影——兩人,一前一後,手裡都沒提燈,卻走得不亂;其中一個腰間掛著短棍,走路時肩背微繃,像常年披甲的人。
「護院換人了。」蕭寒心裡掠過一絲冷意。
他等那兩人走到轉角,趁空滑下牆,貼著糧倉外牆潛行。院內雪掃得很乾淨,反倒顯出有人常走的跡。窗紙透出淡黃的燈,屋裡有人說話,聲音低,像怕被雪聽見。
蕭寒繞到正屋後窗,指尖輕輕挑開一線窗紙。屋內是李有才的書房,書架上擺著舊書,卻落了灰;桌上放著酒壺和一碟花生,李有才坐在火盆旁,臉被火光映得紅潤,眼神卻不暖。他對面站著一個生面孔,穿著粗布短褂,袖口卻收得緊,腳上是軍靴改的布鞋。
那人開口時帶著北地的硬音:「趙氏已經送走,按吩咐藏在河西那邊,不會露面。宅里人也都換過了,嘴緊。」
李有才捻著鬍子,笑得像在算帳:「好,好。老爺子說了,只要那位回村,就別讓他再走。此番若成,咱們杏花村可就翻身了。」
「翻身?」那人嗤了一聲,聲音卻壓得更低,「你只管按話做,別多問。那位若真落網,你這村長位置能坐得更穩;若不成——你這宅子裡的熱炭,也能一夜變成冷灰。」
李有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懂、懂。小人不過是鄉下人,哪敢不懂。」
蕭寒聽到「趙氏已經送走」,眼底冷意更深。趙氏是李有才的小妾,前些日子還在村里拋頭露面,如今突然消失,果然不是病不是走親——是被轉移,是「收尾」。
他沒再聽下去。再多也只是虛詞,真正的線頭還在李有才身上。蕭寒退出後窗陰影,沿原路折回牆下。那兩名新護院巡到近處時,他已貼在暗處,連呼吸都與雪一起輕。
一人停了停,鼻翼微動,像聞到了什麼。另一人低聲道:「別疑神疑鬼。村里這兩天人多,味雜。」
「嗯。」那人點頭,卻還是朝糧倉方向掃了一眼。那一眼掃過蕭寒藏身的角落,停了半息,才移開。
蕭寒心裡一緊——這不是村里看門的,是戰場上能活下來的老卒。
他不再戀戰,借著他們轉身的剎那,翻牆而出,落地無聲。巷口遠處,蘇青鸞站在雪裡,像一根釘子釘在風雪中。她看到他出來,眼神微松,卻仍壓著聲音:「裡面?」
「趙氏被送走,宅里換了人。」蕭寒簡短道,「不是護院,是兵。」
蘇青鸞眼睫一顫:「他們真在等你。」
蕭寒沒答,抬眼看向李宅那兩盞紅燈籠。風一吹,燈籠輕輕擺,像在招手。
「走。」他轉身,「去找李二。」
李二的臨時軍帳搭在村外一處背風坡,幾頂粗布帳子圍成半圓,中間生著火,火上吊著鐵鍋,水咕嘟咕嘟冒熱氣。外圈哨位埋在雪裡,連人影都難見,只偶爾有暗號回應。
蕭寒掀簾入帳,熱氣撲面,帳里卻並不暖。李二正蹲在地圖前,用炭筆在村里幾處點上黑點。見蕭寒進來,他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大人,李宅那邊有動靜?」
蕭寒把剛才所見所聞簡要說了一遍,重點落在「新護院像軍中老卒」「趙氏被轉移」「有人吩咐等我回村別讓我再走」三句上。李二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拳頭握得咯咯響:「果然是局。他們知道您會回來,早就布好了網。」
帳外風雪拍打布簾,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敲。蕭寒在火盆旁坐下,伸手烤了烤掌心,卻不讓自己真的暖起來。他說:「還記得半塊假玉佩麼?」
李二點頭:「那半塊玉佩當初落在祠堂後,您說是引我們入瓮的餌。後來查到是村里孩子撿到送去茶棚,又被人故意傳開,才鬧得人盡皆知。」
蕭寒眼神沉靜:「假玉佩能做得像,說明有人見過真物,甚至拿著真物對過模。李有才這樣的鄉下村長,未必有那個眼力,也未必有那門路。他能把這局布得這麼細,背後必有授意。」
李二咬牙:「授意的人是誰?縣裡?還是……」
他沒敢把更高的名字說出來,帳里火光一跳,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蕭寒沒有接那句話,只將思路往回拉:「趙氏被送走,宅里換兵,說明他們怕漏。怕漏,意味著我們已經離線太近。可他們又不急著收網,還在等——等我回村,等我露面,等我以為自己在查李有才,實際上卻是往他們掌心裡走。」
李二沉聲道:「那就先抓李有才!趁他還在村里,直接拿下,審一審,總能撬開嘴。他背後那人再能藏,也藏不過供詞。」
帳里短暫安靜。火盆里炭塊塌了一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蕭寒看著火,不急不緩道:「你抓得住他麼?」
李二一愣。
「李宅護院是老卒。」蕭寒抬眼,「你帶人硬闖,動靜一大,對方立刻知道我們已經摸到尾巴。到時李有才要麼死,要麼跑,要麼嘴裡咬著早備好的假供詞。你審出來的,只會是別人想讓你聽的。」
李二臉色微變,低聲罵了一句:「老狐狸。」
「是。」蕭寒道,「但狐狸不止一隻。李有才只是尾巴上的毛。你一把拽住,狐狸就斷尾跑了。」
李二沉默片刻,仍不甘:「那怎麼辦?總不能任他在村里布網。萬一他們今晚就動手——」
蕭寒抬手打斷:「所以要放線。」
李二抬頭:「放線?」
「讓李有才以為我還被蒙著。」蕭寒語氣平淡,卻每個字都釘得穩,「我不動他,不逼他,甚至讓他覺得我只是回來探探虛實,仍在找那半塊玉佩的來路。這樣他才會繼續按背後人的吩咐做事——繼續夜裡出門,繼續遞消息,繼續把人往村里引。」
李二的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壓下:「可這樣太險。若他們真想一網打盡,您就是網心。」
蕭寒看向帳外風雪,聲音低而冷:「我本就在網裡。現在要做的,是把他們網的另一頭掀起來。」
他轉回視線,落在地圖上李宅的黑點:「你的人不要靠近宅子,離得太近會被老卒聞出來。把盯梢放在三處:一是李宅後牆的棗樹外頭,那是他出入最快的路;二是祠堂到茶棚那條巷,消息必從那裡走;三是村口石橋,夜裡出村必過。」
李二迅速點頭,取炭筆在三處圈出記號:「我親自盯石橋,派陳三盯後牆,老周盯巷口。」
蕭寒補了一句:「盯,不是抓。看他什麼時候出門,見誰,往哪裡去。只要他動,我們就跟著,把線拉到背後那人面前。」
李二吸了口氣:「若他今晚不動呢?」
蕭寒道:「他會動。趙氏已轉移,宅里換人,是收尾,也是準備。準備好了,就不會一直按兵不動。他們越怕漏,越急著收網。」
蘇青鸞一直站在帳邊沒插話,此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讓他以為你還不知道趙氏被送走?」
蕭寒點頭:「我會去茶棚坐一坐,問幾句閒話。讓村里人傳出去——蕭寒回來了,也不過如此,還在繞著舊事打轉。」
蘇青鸞看著他:「那你得小心說話的分寸。太像刻意,反而露。」
蕭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在確認什麼:「你跟我去茶棚。你在旁邊,別人看見,會以為我只是帶著你回村避雪,心思不在查案。」
蘇青鸞沒有退避,只把斗篷系帶再扣緊:「好。」
李二卻急了:「大人,您親自去茶棚太顯眼。若背後那人就在村里——」
蕭寒站起身,整理袖口,語氣像雪一樣冷靜:「顯眼才有用。狐狸要咬餌,得先看見餌在動。」
他走到帳門,掀開帘子,風雪立刻灌進來,把火盆吹得一晃。外頭灰白一片,村子像趴在雪裡的獸,靜得反常。
蕭寒回頭對李二道:「從現在起,你們只做兩件事——盯住李有才的夜行動向,護住外圈哨位不被拔。其餘都別動。誰若擅自抓人,壞了線,我先拿他問罪。」
李二一凜,抱拳:「是!」
蕭寒走出帳,雪落在肩頭,像一層薄薄的盔甲。蘇青鸞跟上來,與他並肩。兩人朝村里走去,腳印很快被雪抹平。
遠處李宅那兩盞紅燈籠仍在風中搖,搖得溫柔,像在等歸人入門。蕭寒望了一眼,眼底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把刀藏在袖裡的平靜。
老狐狸的尾巴已經露出來了。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抓尾巴,而是順著那尾巴,找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