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孫乾來信


  雪壓得更沉,村外那條通往官道的小路像被揉皺的白布,一腳踩下去,聲音悶得發虛。

  兵工棚里余火未熄,鐵砧上還留著昨夜那一聲錘響的餘溫。蕭寒從棚口出來,抬眼望了一下天色——灰得像要塌下來。蘇青鸞把清單折好,塞進袖中,正要跟他說庫房鑰匙的事,外圈卻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不是巡夜的三長兩短,是哨位約好的「異物入村」。

  李二從雪裡衝過來,靴子上帶著泥冰,臉色比天更陰:「村外落了只鴿子,腿上綁了信筒。不是我們的人。」

  「帶來。」蕭寒只吐兩個字。

  議事屋就在村口祠堂旁,平日裡是村老們喝茶吵架的地方,此刻卻擠滿了人。門帘一掀,冷風卷著雪粉撲進屋,燭火一晃,屋裡那股混著茶葉與陳木的味道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緊張。

  案上放著一隻灰羽信鴿,爪子被細繩綁住,撲騰兩下就蔫了。它的腿上綁著竹筒,竹筒外還裹了一層油紙,防雪防潮,做得很細——細得不像流寇,更像官家行事。

  村老們圍成一圈,手縮在袖裡,嘴唇發白。有個老頭看見蕭寒進來,像抓住救命稻草:「蕭先生,這、這可不是好兆頭。官鴿一來,多半要出事。」

  李二眼裡已經有火:「出事?他敢來,我就敢砍。剿匪?誰是匪?我們杏花村養的不是匪,是命!」

  「先看信。」蕭寒走到案前,沒急著拆。指尖在竹筒外的油紙上輕輕一捻,摸到一道細微的蠟封邊緣。他抬眼看向陳長青——陳長青站在門邊,默不作聲,點頭,示意屋外哨位已加密,窗下也有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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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寒這才把蠟封刮開,抽出一卷薄紙。

  紙很新,墨色也新,行文卻帶著一種熟練的官腔與刻意的親近,像是有人把刀藏在笑里。

  他掃了一眼,直接念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杏花村眾人聽令。孫某念舊,不願徒增殺孽。蘇青鸞乃朝廷要犯,私匿者同罪。另有玉佩一枚,事關重大,務必一併交出。三日為限,送至南坡石樑下,自有人取。若敢隱匿、轉移、抗拒,孫某將以剿匪名義調兵清村,火焚屋舍,盡誅首惡,以儆效尤。勿謂言之不預。」

  念完最後一字,屋裡一片死寂。

  燭芯噼啪一響,像有人在暗處咬斷了牙。

  村老們的臉一下塌了。有人喃喃:「剿匪……剿匪……上回流寇過境,就是打著這個旗號,說我們窩藏逃兵,結果燒了半個村……那年我孫子還沒滿月……」

  另一個老頭手抖得端不起茶碗:「三日……三日我們能怎麼辦?交人還能留命,不交就屠村……蕭先生,我們這些老骨頭死了也罷,可孩子……」

  李二砰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水飛濺:「放屁!交人?交蘇姑娘?她救過我們多少次?還有那玉佩——他們要的根本不是玉,是要命!今天你們交了,明天他再來要糧要銀要女人,你們也交?」

  「你少吼!」村老里一個姓許的紅著眼回吼,「你能打幾個?他調兵來是兵,不是山裡的野漢!你要逞能,別拉全村陪葬!」

  屋裡吵成一團,聲音越抬越高,像雪地里被逼急的狗群,互相咬得見血。蘇青鸞站在蕭寒側後方,兜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那眼裡沒有慌,只有冷。她看著那些發抖的手,看著那些翻湧的恐懼,像在看一口快要溢出來的井。

  蕭寒一直沒出聲。他把信紙放回案上,指尖壓著紙角,像壓住一條躁動的蛇。等爭吵到最尖時,他才輕輕敲了敲桌面。

  一聲不重,卻讓屋裡慢慢靜下去。

  「孫乾。」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你們怕他,是因為你們以為他敢做。」

  許老頭咬牙:「他不敢?他寫得明明白白!剿匪名義,誰敢管?到時候屍體一燒,誰給我們伸冤?」

  蕭寒抬眼,眸色冷靜得近乎無情:「他要是真敢,信就不會飛到這裡。」

  眾人一愣。

  李二先反應過來,眉頭一擰:「你是說……他虛張聲勢?」

  「不是虛,是急。」蕭寒道,「他用鴿子,不用人來。說明他不敢露面,不敢讓人認。他為何不敢?因為黑風寨撤營後,亂象未平,誰在借『剿匪』名義做私事,誰就會被上面盯。」

  村老們面面相覷,聽不太懂,卻聽出了一個關鍵:孫乾並非無所顧忌。

  蘇青鸞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若真手握調兵之權,三日之限也多餘。一夜即可封村。既給期限,便是要我們自己亂。」

  「對。」蕭寒點頭,「他要的是人心先散、村里先自崩。到時他不用來,只要在官道上等著撿屍體。」

  李二拳頭攥得咯咯響:「那就更該狠狠干他一回!趁他不敢來,我們布防!我帶人去南坡埋伏,來一個殺一個!」

  「埋伏誰?」蕭寒看著他,「信上說『自有人取』,取的人未必是他的人,甚至可能是混天狼的人。你把取信的殺了,孫乾正好有了『杏花村抗拒』的口實,第二天他真能把剿匪令寫成軍令。」

  李二被噎住,咬著牙不服:「那就眼睜睜看他威脅?」

  「當然不。」蕭寒把信紙折回原樣,動作很慢,「他要我們三日內交蘇青鸞與玉佩。我們給他一封回信。」

  村老們一聽「回信」,像抓到一根細繩,紛紛湊近:「回、回什麼?求饒?拖延?」

  蕭寒搖頭:「不求饒,也不拖延。讓他咬別人。」

  屋裡靜了一息。

  蘇青鸞眼神一動,像已經猜到他要把刀遞給誰:「混天狼。」

  蕭寒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讚許:「對。孫乾要玉佩,是因為他以為玉佩在我們手裡。可他不敢來取,說明他怕真相暴露——怕玉佩牽出他與黑風寨、與撤營之事的關係。既然如此,我們就告訴他:人沒了,物不在。」

  許老頭喉結滾動:「人沒了?你要說……蘇姑娘死了?」

  蘇青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卻沒打斷。

  蕭寒道:「假死。信里寫——蘇青鸞傷重不治,屍體已草草埋於雪下。玉佩在她死前被混天狼搶走,現已帶去北山交易。孫乾若要玉佩,自去找混天狼;若要追責,也該追混天狼先。」

  李二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可這不就把禍水引到混天狼?他萬一真來報復我們?」

  「他若來,就得露頭。」蕭寒語氣仍淡,「我們最怕的,是孫乾躲在官名背後隔空殺人。混天狼不同,他是匪,來就是匪。匪來村口,村自衛,天經地義。孫乾若藉此再說剿匪——那便坐實他與匪同謀,反而更難自圓其說。」

  村老們聽得半懂半懂,卻被「天經地義」四個字穩住了一點。恐懼沒散,但至少不再亂咬。

  蘇青鸞緩緩出聲:「回信要像孫乾的口吻,越像越好。讓他覺得我們怕他、信他,同時又把混天狼推到他眼前。」

  「嗯。」蕭寒看向陳長青,「筆墨。找一張官樣的紙,舊一點的,別太新。」

  陳長青轉身出去,很快拿來一張略泛黃的薄紙,還有一方小印泥——是村里以前跟縣衙打交道留下的舊物。蕭寒沒有用印,只用筆。筆鋒落下時,屋裡竟安靜得只剩炭火細響。

  他寫得快,卻不潦草。每一行都帶著一種熟練的克制:既要像下屬回稟,又要像惶恐求活。字裡行間還埋了幾根刺——刺給孫乾,也刺給可能截信的人。

  蘇青鸞站在他側後方,目光落在紙上,看到他寫「蘇青鸞已亡」四字時,睫毛輕輕一顫,隨即穩住。她知道這是局。可她也清楚——局要成,得有人先死一次。

  李二看得憋屈,低聲罵:「他娘的,寫得跟真一樣。」

  蕭寒筆不停:「越真越好。」

  寫到末尾,他停筆,吹乾墨跡,又用指腹在某幾處輕輕一抹,把墨邊揉出一點舊痕,像是急寫時被雪水暈開。然後才把信折好,塞回竹筒,重新用蠟封上——蠟不是原來的蠟,他換了一點更粗的黃蠟,封口壓得略歪,像鄉下人匆忙為之。

  「鴿子放回去。」他把竹筒遞給李二,「讓它飛。飛得越快越好。」

  李二接過,還是不放心:「要不要我再加一句狠的?告訴他要來就來,老子不怕!」

  「你若想讓他真的敢來,就加。」蕭寒淡淡道,「他現在怕的是不確定。你給他確定,他就會動。」

  李二咬牙,終究把那口氣吞回去,抱著信鴿衝進雪裡。

  議事屋裡的人仍沒散。村老們縮著肩,像一群被雪壓住的麻雀,既不敢飛,也不敢不飛。許老頭搓著手:「那……那我們這三日怎麼辦?若真有人來取東西——」

  「照信上說的,南坡石樑下。」蕭寒抬眼,「我們不去送人,也不去送玉。我們去送一個消息:混天狼已得玉佩。」

  蘇青鸞接過話:「同時,外圈哨位加倍。村內燈火照舊,但所有燈下都要有人。不要抓人,不要動刀,先記下誰在看、誰在等。」

  蕭寒看向她,語氣微緩一分:「你這三日不出我視線。」

  蘇青鸞點頭:「我知道。」

  村老們終於有人問出最實在的話:「若……若孫乾不信呢?」

  蕭寒把案上那封原信輕輕推開,像推開一塊冷鐵:「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去查。只要他去查,就會碰上混天狼。兩條狼互咬,我們就有喘息的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張惶惶的臉:「記住,三日內,村里誰先亂,誰就是替孫乾殺你們。」

  這句話像一把釘子,把眾人的心釘回各自的位置。恐懼仍在,但至少有了方向:不亂,不動,等對方先露破綻。

  門帘再次被風掀起,李二從雪裡回來,臉凍得發紅,喘著氣:「放飛了。它朝南去了。」

  蕭寒點頭,沒再多說。他走到門口,望著村外那片灰白的天。鴿子早已看不見,只剩雪仍在落,落在路上,落在屋檐上,也落在每個人心頭。

  蘇青鸞站到他身側,低聲道:「孫乾收到信後,最快也要明日才有動靜。」

  「明日就夠了。」蕭寒的聲音像雪地里埋著的火,「亂局裡最怕的不是刀,是人以為自己只能被刀逼。我們給他一條路——去咬另一條狼。只要他邁出這一步,他就不再是站在岸上的人了。」

  屋內燭火微晃,映得他側臉冷硬。村口的風吹進來,帶著遠處林子的松香,也帶著一種尚未到來的血腥氣。

  三日之限像一根繃緊的弦,已搭在弓上。箭還未發出,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無形的拉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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