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冤得雪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手上的繭子蹭著竹竿,留下一道淺痕,後生們跟著他學,笨手笨腳的動作漸漸熟練,竹棚在灘涂上一點點立起來,像一片新生的林。

  日頭升到半空時,遠處的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幾輛自行車蹬得飛快,停在育苗池邊,車鈴叮鈴響,打破了灘涂的熱鬧。劉建軍走在最前面,穿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亮,手裡夾著煙,身後跟著幾個穿制服的人,臉上帶著倨傲。他抬手將煙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菸蒂的火星混著泥屑濺開,目光掃過那些立起來的竹棚,落在江成身上,語氣陰惻:「江成,誰讓你私自擴建育苗池的?這片灘涂縣革委會已經收了,交給我打理,限你今天之內,把人都撤了,育苗池全拆了!」

  江成直起腰,手上還沾著泥,他抬眼看向劉建軍,眼底沒半分懼色,聲音冷得像海風:「這片灘涂是村裡的集體財產,你說收就收?有縣革委會的正式文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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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軍臉色一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抖了抖,紙張嘩啦響:「這就是文件!李副主任簽字的,你敢不認?」

  江成走上前,指尖捏過文件,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筆鋒飄虛,印章模糊,他冷笑一聲,將文件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滾了滾,沾了泥污:「假的文件,也敢拿出來糊弄人?劉建軍,你勾結李副主任,想占集體的便宜,還敢毀育苗池,真當沒人管你?」

  劉建軍沒想到江成敢直接戳破,臉色漲成豬肝色,抬手就要推江成,胳膊剛伸出去,就被江成一把攥住,江成的指節用力,捏得劉建軍疼得齜牙咧嘴,胳膊抖著:「你敢動手?我是供銷社副主任,你敢打幹部?」

  「幹部就能欺負老百姓?就能占集體的灘涂?」江成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劉建軍疼得彎下腰,額角冒出汗,身後的幾個制服想上前,卻被趙二柱和後生們圍了起來,後生們攥著竹竿、泥鏟,眼神兇狠,虎視眈眈,竹竿在手裡敲著掌心,發出咚咚響,灘涂的風卷著怒氣,吹得竹棚的草蓆嘩嘩動。

  「劉建軍,」江成鬆開手,劉建軍踉蹌著後退幾步,捂著胳膊蹲在地上,江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的光銳利如鷹,「今天這育苗池,我不僅不拆,還要接著建。你要是敢再過來搗亂,林晚的供詞,還有你勾結李副主任的證據,我就送到地區革委會去,到時候,看誰吃不了兜著走。」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劉建軍心上,劉建軍抬頭看著江成,看著那些圍上來的村民,看著灘涂上立起來的竹棚,看著池裡嫩綠的海帶苗,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咬著牙,卻不敢再吭聲。

  江成抬手掃了掃身上的泥,目光掃過劉建軍和那些制服,聲音洪亮,在灘涂上散開,落在每個人耳朵里:「這片灘涂,是咱老百姓的活路,誰想斷咱的活路,咱就跟誰拼到底!」

  村民們齊聲應和,喊聲震得海面的浪濤都似在翻湧,劉建軍看著這陣仗,腿肚子直打顫,扶著自行車站起來,狠狠瞪了江成一眼,蹬著自行車就走,塵土再次揚起,混著他的怒罵聲,漸漸遠了。

  灘涂上再次恢復熱鬧,後生們喊著號子,竹棚越搭越多,江成赤著腳站在泥里,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池裡的海帶苗在陽光下泛著嫩綠的光,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眼底亮得驚人。

  沒人看見,遠處的樹後,一個身影縮在陰影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轉身快步走向縣城,衣角掃過樹枝,發出細微的響。

  縣革委會的辦公室里,李副主任捏著茶杯,聽著手下的匯報,指節輕輕敲著桌面,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漣漪,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成,倒是有點能耐,不過,跟我斗,你還嫩了點。」

  他抬手拿起電話,撥號盤轉得咔咔響,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喂,是漁場的王廠長嗎?幫我個忙,這周的海帶苗,全扣下,不准賣給江成……對,一根都不准給。」

  日頭偏西時,灘涂的風裹著咸涼漫過來,竹棚的影子拉得老長,江成蹲在育苗池邊,指尖撩起海水拂過嫩綠的苗葉,指腹蹭過葉片上的細沙,動作輕緩。孫滿倉扛著一捆草蓆走過來,草蓆擦著竹杆發出沙沙響,他蹲在江成身側,把草蓆往泥里一擱,喘著粗氣道:「江成哥,西邊的棚子都搭好了,就是咱預定的海帶苗,漁場那邊還沒送過來,我讓二柱去催了兩趟,都被門房攔回來了。」

  江成指尖頓住,抬眼望向縣城的方向,天際線處浮著一層灰雲,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泥漬,站起身時膝蓋碾過濕泥,發出輕響:「知道了,他們故意的。」話音剛落,趙二柱蹬著自行車從土路上衝過來,車軲轆濺起泥點,他捏著車閘猛停在池邊,車鈴叮鈴亂響,跳下車就喊:「江成哥,漁場王廠長說,這周的苗全被訂完了,一根都不剩,我看他就是故意卡咱!」

  江成眉峰微蹙,沒說話,轉身走到竹棚下,拿起掛在竹竿上的粗布褂子往身上套,布褂蹭過肩頭的泥印,他系上扣子,指尖攥了攥褂子下擺,對圍過來的後生道:「滿倉,你帶幾個人守著育苗池,把現有的苗侍弄好,別出半點差錯。二柱,跟我去漁場。」

  趙二柱立馬應下,抄起靠在竹棚邊的木棍扛在肩上,兩人蹬著自行車往縣城去,車軲轆碾過土路的碎石,發出咯噔響,日頭落進海面,將天邊染成熔金,風卷著海浪的聲響追著車輪跑。

  漁場的大門關得嚴實,鐵皮門上鏽跡斑斑,門房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抽旱菸,煙杆敲著門墩,見江成二人過來,抬眼瞥了瞥,又低下頭吞雲吐霧。江成停下車,腳踩在泥地上,聲音沉朗:「大爺,我們找王廠長,取預定的海帶苗。」

  門房老頭嘬了口煙,吐出的煙圈裹著焦油味:「王廠長不在,苗也沒了,你們回吧。」

  趙二柱上前一步,攥著木棍的手緊了緊:「你這老頭怎麼不講理?我們早就訂好了,憑啥說沒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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