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派來的孩子是個好苗子


  江成餘光瞥見,沒笑,也沒指點,只是自顧自繼續。直到張馳額角滲出汗,手都有些發酸,他才淡淡開口。

  「用力太猛,心太急。」

  江成側過身,抬手握住張馳握鏟的手。他掌心粗糙,帶著老繭,力道卻穩,帶著少年一點點下壓鏟子。

  「輕一點,順著沙紋走。孔越小,東西越肥。」

  鐵鏟輕輕一挑,沙子鬆散開,一隻圓滾滾的蛤蜊露了出來。張馳心口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撿,指尖觸到冰涼濕潤的貝殼,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記住。」江成鬆開手,望著遠處翻湧的潮水,「海跟人一樣,潮起潮落,都是定數。急不得,躁不得。你順著它,它就給你飯吃;你逆著它,它就能把你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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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一片碎玉。

  張馳蹲在沙灘上,一聲不吭地挖著。從笨拙到漸漸順手,籮筐里慢慢多了蛤蜊、小蟹、還有藏在泥里的蟶子。海風把他的臉頰吹得發紅,眼底的陰鬱,正一點點被潮水洗去。

  不遠處,幾個同來趕海的當地人停下動作,偷偷打量這邊。

  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漢扛著漁網走過,瞥見江成,腳步一頓,隨即笑著拱了拱手。

  「江老闆,又來趕海?」

  江成抬眼,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不似在廠里那般凌厲:「陳伯。」

  「這位是?」老漢看向張馳,目光帶著好奇。

  「我身邊的人。」江成隨口一句,分量卻重。

  陳伯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好!好啊!江老闆你是好人,帶出來的人,錯不了!」

  張馳動作一頓,抬頭看向老漢。

  老漢也不避嫌,往這邊走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卻 enough讓少年聽清:「小伙子,你跟著江老闆,算是走對路了。前幾年鬧颱風,潮水淹了漁村,是江成自己開車拉著糧食棉被過來,挨家送。那時候誰不怕惹麻煩?就他敢來。」

  「廠里征地那事兒,我們也聽說了。那是底下人黑心,跟江老闆沒關係。他這人,最護著百姓,最恨貪小便宜啃骨頭的蛀蟲。」

  「滬城地面上,多少人想巴結他,他不睬;多少人想害他,他也不怕。他不靠誰,就靠自己硬氣。」

  張馳握著鐵鏟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不止廠里的工人說他公道,連海邊的人,都念著他的好。

  他轉頭看向江成。男人正站在礁石旁,望著遠處海平面,風掀起他的衣角,側臉線條冷硬,卻在晨光里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這個人,從來不說自己做了什麼,卻把事都做在了實處。

  「愣著幹什麼?」江成回頭,眉峰微挑,「筐滿了,回去處理。」

  張馳立刻起身,扛起籮筐跟上。少年腳步輕快,不再是之前那副滿身是刺的模樣。

  往回走的路上,幾個和張馳年紀相仿的青年湊了過來。他們都是附近漁村的孩子,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眼神敞亮。

  「喂,新來的!」一個高個青年朝他揚了揚下巴,「以後常來趕海不?我們教你抓章魚!」

  張馳一怔,有些無措。

  江成在旁淡淡開口:「他叫張馳,以後跟著我。你們多照看點。」

  一句話,定了分量。

  幾個青年立刻熱情起來:「馳子!以後跟著我們,潮頭一起趕!」「我教你認潮汐表!」「落潮我帶你去礁石區,那兒的海螺最肥!」

  張馳嘴角動了動,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一點極淺的笑意。

  他有了朋友,有了位置,有了能看見光的路。

  回到臨時搭起的海邊石屋時,日頭已經升高。

  石屋不大,牆壁粗糙,卻乾淨整潔,一看就是常有人打理。屋角堆著漁網、漁具,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潮汐圖,標註密密麻麻。

  江成拎過籮筐,坐在小板凳上,熟練地刷洗貝殼。水流嘩嘩作響,他動作利落,指甲縫裡沾了沙,也不在意。

  張馳站在一旁,看著他。

  「過來。」江成抬眼。

  少年走過去,蹲下幫忙。

  「海鮮要鮮,第一時間處理,第二火候要准。」江成把洗淨的蛤蜊放進盆里,「做人也一樣。要乾淨,要守時,要立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馳身上,深邃如海:「我在你這個年紀,比你還苦。沒飯吃,沒地方住,被人踩在泥里。」

  張馳手一頓,抬頭。

  江成卻沒看他,望著門外的海,聲音低沉,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也恨,恨世道不公,恨人心險惡。後來我明白了,恨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把自己拖進爛泥里。」

  「想要公道,自己掙。想要尊嚴,自己立。」

  「我給你路,不是讓你跟著我混日子,是讓你長出骨頭,以後能自己站著。」

  浪聲陣陣,石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

  張馳眼眶微熱,低下頭,用力搓洗著貝殼,沒說話。可那股憋在胸口多年的悶氣,終於隨著潮水,一點點散了。

  傍晚時分,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

  江成帶著張馳往回走。自行車依舊是他騎,張馳坐在后座,籮筐放在中間,裡面是滿滿一筐海鮮。

  風更大了,吹起少年的短髮。張馳輕輕伸手,抓住了江成的衣角。

  布料結實,安穩,可靠。

  「江老闆。」他輕聲開口。

  「嗯。」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失望。」

  江成脊背微不可查地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聲音淡卻有力:「我等著。」

  自行車駛入暮色,遠處滬城的輪廓漸漸清晰。

  誰也沒注意,在他們離開後,海邊蘆葦盪深處,一道黑影緩緩站直身子。那人裹著破舊的外套,帽檐壓得極低,目光陰鷙地盯著他們遠去的方向,手指死死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

  之前被江成趕出廠區的那幾個人,並沒有真的消失。

  他們躲在暗處,像藏在礁石縫裡的毒蟹,等著一個反撲的機會。

  而這一次,他們盯上的,不只是江成的廠,還有他身邊這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少年——張馳。

  潮聲依舊,可海面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晚風把最後一點潮氣卷在浪尖,夕陽沉進海平面,只留一抹暗紅燒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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